辰时的钟声还在九重宫阙的琉璃瓦上残留着余韵,谢观澜留下的那卷《大学》手抄仍摊在摘星楼的案几上,墨痕未干,纸页被晨风掀起一角,露出那句以朱笔圈起的【有所忿懥,则不得其正】。
沈清漪已经披衣起身,银白长发以一支素簪半绾,星白寝衣外罩了一件薄纱外袍,颈侧淡淡的吻痕被领口遮去大半,唯有耳后一处仍隐约透着绯色。
她立在窗边,指尖轻抚着星辉结界残留的光纹,眼眸低垂,不知在想什么。
自昨夜龙气与星辉彻底交融后,她体内的星辉流转较往日顺畅了数分,却也多了一丝以往不曾有的燥动,像是被什么霸道的气息烙下了印记。
君承煜坐在枰前,指尖那枚黑玉棋子久久未落。
他玄黑常袍的衣带尚未系紧,胸前还残留着沈清漪昨夜情动时抓出的淡红指痕。
谢观澜离去前的那番话,像一柄钝刀,不见血却反复割在心头。
爱与利用一线之隔,沉溺温柔亦是权谋大忌。
他比谁都明白这个道理,却在抱着怀中人听见她那句别走时,第一次对自己执棋的手产生了迟疑。
楼梯处传来极轻的脚步声,顾夜阑未经通传便直接登楼。
她今日未着女官常服,而是一身便于行动的墨青劲装,外披一件半旧的宫婢斗篷,发髻高束,面色绷紧,腰间的密奏匣已被汗水浸得发暗。
【殿下,镇北王府急报。】顾夜阑单膝跪地,自怀中取出一封以火漆封口、印有狼头纹的密信,双手呈上,【卯时三刻自北境以八百里加急送入京中,未经兵部与通政司,直接递入三皇子府暗线。臣已验过封缄,未曾启动。】
君承煜接过密信,指尖龙气一吐,火漆应声而裂。
他展开信纸,目光迅速扫过,眉峰渐渐压低。
沈清漪亦靠拢过来,淡琉璃色的眼眸映着信上的字迹。
信上所言极简,却字字如刀。
北方圣国边境,神殿骑士团于三日前夜半拔营,原驻扎于白河谷的两个旗团悄然北移,转而向东逼近与大煜接壤的断星峡。
与此同时,圣国长老议会中主战派的大祭司赫连铎召集苦修士举行星轨逆祷,名义上为祈求星辰庇佑和谈,实则星辉轨迹直指大煜腹地。
镇北王在信末以朱笔加了一句,此异动与和谈节奏相悖,疑有内应欲劫回圣女,另立战端,届时和谈作废,边境必燃战火。
【劫回圣女。】沈清漪轻声重复,指尖无意识地收紧了衣袖,【赫连铎是长老议会中最坚定的主战者,他曾亲自主持我的圣女加冕。若他要劫我回去,绝不会是为了迎回荣光,而是要以我之血重启星祭,证明大煜囚禁圣女不祥,以此名正言顺地开战。】
君承煜将信纸置于烛火之上,纸张瞬间化为灰烬,却在龙气控制下未散成烟,只余一撮细白的灰落在棋枰旁。
【他要开战,需要一个理由。这个理由,最好的便是让圣女死在大煜宫中,或是让大煜自己把圣女交出去时出现变故。而这个理由,需要宫里有人递刀。】他抬眸看向顾夜阑,眼底那点昨夜残留的温存已彻底沉为寒铁,【你那张网,埋了三年,该动了。】
顾夜阑眸光一亮,重重点头。【殿下是指,朝露网?】
网路不经由任何门阀与宦官体系,节点皆是寒门出身的低阶女官、库房杂役与宫门守卫,每人只知上下一线,以特定的茶渍暗号与衣带结法传递讯息。
三年来,这张网从未真正启用过,只在太庙星祭时捕捉过那名狂信徒的行踪。
【启动。】君承煜声音不高,却带着龙脉武道特有的威压,让摘星楼内的星辉都微微一震,【自今日起,宫中所有与圣国相关的密信、香料、星石往来,全部给我盯死。尤其是东宫詹事府与宫外往来的信鸽、快马,任何一张纸片都不许漏。锁定之后,不要惊动,先报于我。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