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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章 11(第6页)

  只听江韵清先说“党小组”的规章。说每遇大事,需要决策,必要经“党小组”开会认真讨论,不能独断专行。即便日常,也要半月一次,以“开会”的形式过一下党组织的生活。讲完这些规章,江韵清脸上变得愈发端正,以一个领导者的姿态,批评了一下马天目最近写言情小说的举动。直到马天目对自己写小说给出一个合理解释。江韵清仍旧不依不饶,她说,即便能拿到稿费,补贴些家用,这种登报的事也是不可取的。万一有人成为你的粉丝,慕名找上门来怎么办?岂不是对我们的隐蔽非常不利!文件若因此暴露,岂不失之毫厘谬以千里!

  听江韵清如此说,马天目也感到后怕。嘴里连声道歉,坦诚接受了江韵清的批评。并对她领导工作的经验,心服口服地奉承了几句。江韵清和颜悦色起来,翘了一下二郎腿,问:工作上的事肯听我的,那生活上的事,肯不肯听我的呢?

  马天目为博她欢心,竟违心地说,既然你是领导,那无论工作与生活,我都交付你好了。

  江韵清名正言顺做了“领导”之后,“开会”便成了她脸上的晴雨表,或成了她制约马天目的一种手段——当然工作上除外。若是生活上有了什么成见,她定会立马拉下脸子,对马天目悄声下命令说,晚上开会。开起会来,讲得有条有理,讲事实摆道理的水平日渐提高。无论工作与生活上,江韵清都想身先士卒,做好一个领导者的表率。

  但因先天不足,又或是每天劳碌的缘故,江韵清晚上做起工作来,还是显得能力不济。往往整理着文件,便打起瞌睡来。虽有陈烈此前编好的详尽目录作为参考,但她最初的工作却显得杂乱无章,毫无头绪。

  更为重要的是,那些文件看起来虽一目了然,里面却藏着无尽的玄机。每当面对一本残破的线装书;或是一首字迹工整的格律诗时,江韵清总会感到束手无策。明知文件的内容就藏在这些纸张上面,却绞尽脑汁,也找不出破解它们的办法。每当这时,她便不得不求助于马天目了。此刻马天目像一个规规矩矩的学生,正在一旁抄写江韵清指定给他的文件。

  对付这些犹如天书般的文件,马天目总会有着无穷办法。他拿过那本线装书,粗略一翻,便会告诉江韵清:这是用米汤水写成的文件,写在纸页背面。只需用酒精在火上一烤,便会显现全部内容。马天目真的这么做了,果然灵验。江韵清惊奇地问:你怎么会知道?马天目告诉她:你看,这本线装书重新装订过,纸页有些“僵”。写这种秘密文件时,米汤水不宜太浓,太浓则会在纸页背面渗出痕迹;写字的笔也不能太粗,太粗的话也能从背面看出来。抄写这份文件的人,虽是老手,但显然不是在很从容的环境下写就的。露了很多破绽——你看,这本书装订好之后,没有压平压实。

  而对于那首格律诗,马天目几乎不用考虑,便指出这是一首藏头诗,整首诗词起头的每一句,便是文件的全部内容。

  江韵清虽佩服的五体投地,却仍是心有不甘。只当遇到这样玄奥的文件,她才会让马天目事先整理,自己做做打下手的工作。直到那一次她人困马乏,睡着之后,失手将未抄完的文件扫进火盆里。当马天目方便回来,见江韵清正拿着那份烧残的文件,脸上泪水涟涟,看上去想死的心都有了。对马天目说,这是我重大的失职,我该受到怎样的惩罚?

  马天目坏坏一笑,说,惩罚又能解决什么问题?

  江韵清失神地说,那怎么办啊!

  马天目又笑。

  江韵清瞪他一眼,哭着说,出了这么大的事,你还笑。你心眼不好使,就巴不得我在工作上犯错误。你来做领导。

  马天目不笑了。表情严肃,说,你看你说得这是什么话,我有那么坏吗……好了好了,下次注意。幸亏我刚才已经看过一遍文件,把内容记在脑子里了。你去睡吧,我再把文件默写一遍。

  江韵清放心不下,站在马天目身后,果真见他逐字逐句将文件默写出来。方才长出了一口气。

  渐渐地,江韵清也就很少去参与文件的整理工作了。马天目自己做起这份工作来倒显得更为得心应手。她一插手,不但提高不了效率,反而会影响工作进度。她每每睡上一会,歇过乏来,仍会看到密室里透出的微弱光亮。披衣起床,给马天目送些热水过去。顺便催促他早点休息。

  那枯燥的整理工作给马天目带不来任何乐趣。有时他会感觉自己变成了一只仓鼠,被丢进巨大的谷仓。每当打开一只皮箱,一股呛人的气味便会在逼仄的空间内弥散开来,几乎令他窒息……若不是巨大的使命感催促着他,他觉得这枯燥的工作毫无意义。为加快整理的速度,每次需要抄写之前,他都要把文件内容浏览一遍,将其印在脑子里。这样便省却边抄边去浏览文件的麻烦。他抄写的整个过程,在江韵清看来,不像是一种乏味的重录,而是得自于他不竭的灵感。有时马天目也会想,如果那个不知隐匿于何处的组织,就坐在自己对面多好。他就能把记在脑子里的文件,一字不差地当面对他复述出来,而免去这手腕的酸疼,以及这惊恐压抑中慢慢耗去的时间。

  和那枯燥乏味相比,马天目还是从整理文件的工作中获得了相当丰厚的回报。整个过程,也是他对“组织”,对无数人向往的这个团体,重新认识的一个过程;他重温了这个红色政党所经历的一切,他举拳宣誓时说出的誓言,此刻在他的默念中便再不是一种形式上的背诵了,而成了刻在筋骨里的一种铭志。

  而依照他的天性,他从中获得的最大乐趣,则是看着堆在屋角的箱子全部被他检索了一遍。每检索完一只箱子,他会感到一种难以言说的轻松和快乐。这就像一个充满寓意的游戏,每一个小孩都希望自己通过某种魔力,获得未知的力量,使自己变身,变得更为强大。而作为成年人的马天目,他此时的心境完全相反。他把自己想象成那些浩瀚的纸张,希望自己缩小,再缩小,藏身进一只、或两只皮箱。到那个时候,马天目觉得,他便会获得完全的自由。

  在这种想象中,有时整理完一箱文件,虽是深夜,马天目仍意犹未尽。他想打开另外一只皮箱,无眠午休地抄写下去。但问题来了——他没有开箱的钥匙。钥匙掌管在他的领导——江韵清手中。因为钥匙,两人又发生过一次小小争执。开了一次“党小组会”。

  马天目想掌握开箱的每一把钥匙。这当然基于工作上的考虑,而没有任何对“权利”的“觊觎”。但江韵清心里所想,实在令人琢磨不透——她就是不肯把钥匙痛痛快快交出来。或许江韵清觉得,若把那些钥匙交出去,她和这份重要的工作便再也扯不上半点关系。做这个领导也真是勉为其难。很多事情都是看结果而非表面的。她虽未意识到“钥匙”是一种领导与地位的象征,却出于本能地抗拒着。她要用捍卫的方式,在马天目面前强调自己每日里走街串巷,赚取生活费的工作也相当重要——其实她的心里,是相当自卑的。觉得贩卖青菜和抄写文件比较起来,一个轻如鸿毛另一个却重于泰山。

  马天目不想在这种事情上和江韵清做无谓纠缠。他想了一个折中办法——让江韵清掌管文件重新装箱后的钥匙——那些未经整理的文件体现不出钥匙的价值。等把所有文件整理完毕,找到组织,还是要你亲自将钥匙交到他们手中的。

  马天目饶舌的话令人费解。江韵清半推半就,还是乖乖把所有钥匙交了出来。

  文件的整理工作进展顺利,到了这一年的九月初,除有三分之一未整理完之外,一切都变得井然有序起来。

  破天荒,那天晚上,江韵清买回家里几串葡萄,给在密室里抄写文件的马天目送去。但她却做了一个奇怪举动,拉灭屋子里的灯,扯开窗帘,揭开用纸板挡住的窗户,转而又把窗户推开。

  清新空气瞬间涌入逼仄斗室。让正对桌上一纸文件发呆的马天目随之一愣。刚想说点什么,却忽然哑了口。月光洞彻窗棂。借助这清澈月光,马天目得以看清江韵清消瘦却不失俏丽的一张脸。他久久呆看着她,心里涌起一种想亲近她的冲动。此时从富人群居的顺昌里那一带,升腾起此起彼伏的焰火。

  江韵清说,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?

  马天目恍然:中秋了吗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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