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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章 11(第5页)

  江韵清问:这能行吗?

  能行。马天目说,又低头去查看另外几只箱子。拿起几份文件,看着,蹙眉沉思说,像这些重要的会议记录,我们还是要把原件保存起来为好。

  接下来的日子,便显得按部就班,有条不紊起来。每天江韵清都要出去,重新做她小商小贩的生意。必定她有这方面的经验。如果没有其他负担,做起来还算得心应手,也无任何风险。

  为了照看孩子,马天目赋闲在家。在外人眼里,一个大男人,整天“游手好闲”也不是事儿,“赋闲”也总该找个“赋闲”的事由。该找个什么样的事由呢?后来那个看似荒唐,实则体面的事由,是马天目自己想出来的。

  叶妮亚太太是个慈悲、优雅、却又做事得体的人。她很喜欢这一家人,更喜欢他们的小儿子。每当看到那个粉嫩婴儿时,都会令她想起流亡途中夭折的儿子。但她不愿过多去打搅这一家人的生活,看到江太太每天出门,有时会带着他们非常懂事的女儿,一副讨生活的装扮,她会将尊重的目光投给他们。“身处疾苦的人更需得到尊重”,这是叶妮亚太太做人的一个信条。只是每当听到楼上传来婴儿不住的啼哭声,叶妮亚太太便会忍不住,大呼小叫着她的“上帝”,快步跑上来。

  她会见到马先生束手无策,或是任那男婴躺在摇篮里啼哭,或是笨手笨脚抱着他,在房间里踱步。往往这时,叶妮亚太太免不了会抱怨几句,抢过男婴,在他粉嫩脸上亲一口。说,马先生,你这做父亲的,很不够格,孩子被你那样抱着,很不舒服的。喏,要这样抱才对。

  男婴果然不哭了。马天目尴尬笑着。叶妮亚太太看他,一副焦头烂额的模样。指尖粘着墨迹,有时他还算干净的衣服上,还会被尿湿一片。

  叶妮亚太太抱着婴儿在房间踱步,转到写字桌前。见一沓工整纸张摆在案前,毛笔搭在砚台上,笔端墨汁充盈。而另外的一些纸上,写满密密麻麻字迹。又有一些废纸,揉成团,丢在案头,丢在桌子底下。

  叶妮亚太太问:你在写什么?

  写字。马天目神情略有尴尬,脸忽然涨红了一下。

  字……是诗吗?

  不是,马天目不知如何来解释。是——小说。

  托尔斯泰?叶妮亚太太惊奇地问。

  不是托尔斯泰,是……马天目实在想不出一个与俄罗斯小说文本相对应的名称。对那种风花雪月,痴男怨女的言情小说,他不知如何来定义。是,爱情小说,他只能这样解释。说得却是中文。让叶妮亚太太更加摸不着头脑。

  总之,不管怎样,叶妮亚太太都把马先生当成了一个作家。每有空闲,她便跑上来帮忙照看马先生的儿子,而为了不打搅马先生的写作,她往往会把孩子带到楼下,待在自己的房间露台上,独自享受与那男孩相处时的甜蜜。

  写那种言情小说,实在是马天目的无聊之举。但其中也有很多难言之隐。一是他想借写作,赚些稿费,补贴家用,也好减轻一下自己对江韵清的愧疚之情。因他一个大男人家,每天看江韵清外出讨生活,心里总不是个滋味。而赚稿费这种事体,并不是空穴来风,他在学校时就发表过豆腐块文章,拿到过微薄稿酬。更为重要的是,一个与文字毫不沾边的人,老是去买笔墨纸砚,总归让人感觉奇怪。马天目这样做,实则是为晚上抄写文件做好了充分准备。

  持久做任何一件事都会上瘾,尤其像写小说。起初每到白天,马天目便会全身心投入,进行故事的构思,并在字斟句酌的吟哦中得到无尽乐趣。每当写完一小节,他便有了一种功成名就之感。借放松自己的机会,去楼下看看孩子。毕竟,照看好孩子,才是江韵清交给他的至关任务。有时他还会带上写好的稿子,用俄语给叶妮亚太太朗读一遍。汉字与俄语之间的转化非常奇妙,借助这种变化,马天目能很快找出自己文章中的不足,从而使自己的写作技巧有了飞速提升。而叶妮亚太太,也被马天木故事中的痴男怨女深深吸引,每天督促马天目快快更新,从而放弃了对诗歌的热爱,转而投入到对故事的痴迷。

  不长的时间过去,马天目便完成了自己平生以来写就的第一部小说,当然是前半部分。而后半部分已成熟构思在他的脑子里。他以“刘思鸿”的笔名,将稿件工整抄写一遍,托谢尔盖投进了邮筒。

  而江韵清的态度,是极力反对马天目写这种无用东西的。直到小说真的以连载的方式在报纸上发表,并拿到由叶妮亚儿子带回来的稿酬时,江韵清仍旧不认可马天目这种荒唐举动。

  怎么说呢,马天目是有些怕江韵清的。说清楚一点,也不是“怕”,是“怵”。江韵清在生活方面也算温柔,除“睡觉”之外,无不像妻子一样关照着马天目。但每议工作之事,江韵清便会显出她强势的一面。

  每到晚上,两个人便开始了对文件的誊写工作。起初,江韵清不想让马天目更多插手这份工作。因为当马天目对她合盘托出自己的底细之后,江韵清认为马天目并不是自己的上级,他代表不了组织。若按资历来算,自己最先接手这批文件,有着比马天目更为丰富的经验。自己来领导马天目开展工作,才更切合实际。

  说起工作,便要有明确分工。江韵清自然要全盘指挥,而马天目呢,也就只能打打下手。而有了分工,便形成了一个组织的形式。哪怕这组织的成员只区区二人。按照江韵清在老家时的工作经验,一个人是独立的个体,两个人就应该结成一个组织——因她和自己的入党介绍人,就曾成立过一个“党小组”。她和马天目商量,他们二人也应成立一个“党小组”。按照她的意思,即便工作上的分工已然明确,但“领导”必须还是要有的。但为了照顾一个男人的面子,还是要与马天目有一个公平竞争。她问马天目:你啥时候入的党?马天目掐指一算,说,七个月零九天了。江韵清不禁自负地一笑,说,马天目同志,你还只是个预备党员。所以没办法,你就只能选我当党小组长了。马天目有些不服气,问,那你入党多长时间?江韵清自豪答道:一年零半个月了。算上今天,应该是一年零一十六天。

  若按党龄计算,江韵清做“领导”,也算天经地义。马天目必须心服口服。

  江韵清表情严肃,当即端正坐在一把椅子上,清了清嗓子说,马天目同志,我们的党小组既已成立,那就按照惯例,开一次党小组会吧!

  马天目也态度端正,情绪有些激动,说,好!

  见马天目身子随意斜搭在桌沿上,显得极不整肃,江韵清说,你坐!

  马天目想坐,但房间里唯一一把椅子却被领导坐着。只能搬了一张小板凳,坐在江韵清对面。像个听话的小学生。仰头听江韵清说话。

  只听江韵清先说“党小组”的规章。说每遇大事,需要决策,必要经“党小组”开会认真讨论,不能独断专行。即便日常,也要半月一次,以“开会”的形式过一下党组织的生活。讲完这些规章,江韵清脸上变得愈发端正,以一个领导者的姿态,批评了一下马天目最近写言情小说的举动。直到马天目对自己写小说给出一个合理解释。江韵清仍旧不依不饶,她说,即便能拿到稿费,补贴些家用,这种登报的事也是不可取的。万一有人成为你的粉丝,慕名找上门来怎么办?岂不是对我们的隐蔽非常不利!文件若因此暴露,岂不失之毫厘谬以千里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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