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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章 3(第2页)

  ——上海,愁肠百结的上海;悲欣交集的上海——这种种的因由,促使唐贤平前来。而当他到达上海,确实感到一种如鱼得水的欣悦。姐夫虽已调去杭州,但依靠以前打下的根基,唐贤平还是很轻易便掌握了范义亭在上海的行踪。

  他秘密监控了他几日。除掌握到他在葛罗希路上的一处隐秘居所外,还发现静安寺路一个小型商场内,有他经营的一家旧书店。这家小型商场,经营范围不大,生意看上去颇为萧条。书店位于商场中央位置,像一个临时搭起的亭子间,两面有门可以出入,周围全是窗子。远远看去,店内情况一览无余。除出售一些西版旧书,兼营一些中国碑帖之外,还附带售卖一些工笔还嫌稚嫩的水彩画和布面油画。

  让唐贤平颇感惊异的是,曾在天津有过短暂接触的江宜清,竟然也在上海。她每天都来店里,像是范义亭的一名雇员,又像是他的生意合伙人。有顾客来时,她起身招呼顾客;没有顾客,江宜清不是站在画架前画画,便是安静坐在椅子上读书。这家奇怪的旧书店,显然很难靠生意支撑。有时一整天也难见一位客人。这里好像是江宜清一个人的画室,又兼她的私人书房。那些挂在墙上,摆在角落里的稚嫩画作,显然全部出自她的手笔。

  范义亭每天都不定时来书店转转,但呆的时间不会过长。又见他很少呆在寓所内。每天去街面上东奔西走,搞不清他在忙些什么,也确实很难追查。在秘密监控书店的那几日,唐贤平曾见一位高鼻深目的外国人,常来书店内小坐,同范义亭显然很熟。两人相对而坐,喁喁相谈。举止并无任何异常。待外国人离去,唐贤平跟踪了他,发现他走入外滩一家挂着“鹿角洋行”的商号。再往下追索,发现“鹿角洋行”的经营者,是一位拉脱维亚人。想再往下追查下去,却实在没有能力展开,只能作罢。

  不管这位拉脱维亚人是什么国籍,他当然不会是一个纯粹的商人。他的身份与行为,自然同政治有关联——范义亭身后,应该有政治与情报两种身份兼备的秘密组织在掌控着他——这种种迹象表明,范义亭并未在“江湖”退隐,他依然做着与“情报”有关的老本行。但他为何想和“军统”彻底脱离关系,而没有前去南京报到?这实在令唐贤平感到费解。

  事情总该有个了解的时候。

  这天晚上,唐贤平跟踪范义亭,到了葛罗西路和杜美路的斜岔路口。不远处,杜美大戏院的晚场电影刚刚散场,观众全都汇集到这条路上来。唐贤平怕将范义亭跟丢,便随了人流,离得他比较近。等熙攘人流从身边散尽之后,走在前面的范义亭显然发现了身后的异常。他扭头看了一眼。唐贤平朝灯影处躲了躲,但空旷马路却容不下他藏身,愣了片刻,干脆喊了一声:义亭!大步走上去,边走边说,义亭,我打老远看着像你,果然是你啊!

  范义亭倒没显得多么惊讶。等在原地,拉住他递过来的手,好半天没有说话。

  唐贤平亲热地问:来上海多久了?

  范义亭没有正面回答。只说,你应该清楚的吧。说完,伸手指指前面的巷子,说,既然来了,想必也知道我的住处,不妨去里面坐坐?

  巷子不长。清白月光拉长两人一前一后的身影。走过五六户人家,范义亭推开半截栅栏,步上石砌台阶。掏出钥匙将房门打开。进门处一条甬道狭窄,完全浸泡在黑暗里。走在后面的唐贤平下意识慢下步子,贴着墙壁慢慢向前移动。直到范义亭又打开第二道门,拉亮房内的电灯,唐贤平这才快步走了进去。

  屋子不大,却因摆设的简陋,略显宽敞。除一张行军床外,靠窗子的角落里,放有一只油渍斑斑的打汽炉,炉子上有一只烧水用的洋铁壶。屋内可坐的地方,除那张行军床,再无可选择的余地。范义亭让了让,唐贤平坐在那张床上。说过几句闲话,见范义亭仍旧不肯多言,唐贤平便从最近自己的遭遇讲起,讲他在南京关禁闭时的煎熬,讲他如何来到上海。但对范义亭的追究,却不肯多说一字。他希望能用自己的讲述打动范义亭,勾起他的好奇,也好使他开口。

  但范义亭没有任何共鸣。看他的神态,完全只想做一个听众。他说多少,他便听多少;他不说,他也便不想知道的更多。有时他听得心不在焉。抬起指甲很长的右手,掻一搔头皮,撑住脸颊。他起先贴墙站着,后来便蹲在他的面前。显然付出了极大耐心。从他的表情上看,他显然知道唐贤平因何而来。

  我打听到彭雅萝的一些消息……唐贤平说。他盯着他看。果然见他态度端正起来。

  她逃出去了,只是不知道现在在什么地方。

  范义亭的表情又松懈下来。显然这个消息对他来说并没有太大的吸引力,或许他早就知道。

  唐贤平说,我还知道,共产党和吉鸿昌的手下,正在追查江宜清的下落。

  范义亭的表情变得凝固,瞪着唐贤平,措辞有些刻薄:至于共产党,你还是算了吧!如今吉鸿昌已死,他的那些手下作鸟兽散,他们哪有精力来追查一个弱小女子。我担心的,是你,是你们,只要你们别再纠缠她便好!

  谎言被识破。唐贤平有些尴尬,又有些恼怒。他干脆同他摊牌。向前欠欠身子,逼视着范义亭说,既然趟了这趟浑水,就没有办法洗清。告诉我,你为何不去南京报道,一走了之!

  范义亭情绪也很激动,想站起来。不想被唐贤平掏出枪,逼迫在墙角,颓然坐在地板上。

  说,你为何弃调令于不顾,只身跑来上海?

  范义亭不答,只错眼盯着黑洞洞的枪口。

  难道你不知道违抗命令,有杀头的罪过吗!唐贤平逼近一步,将枪顶在范义亭额头。

  范义亭倒镇静下来。说,知道,但无所谓,为了宜清,我什么都不在乎。

  唐贤平听不懂他话里的意思。

  范义亭又解释了一句,我是为了找江宜清,才来上海的。

  唐贤平嘴角牵出一丝冷笑。他开始有些瞧不起眼前这位曾经的同志。

  为一个女人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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