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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十六回 堪笑东师不自量 枉作蚍蜉撼地天(第2页)

  奇闻趣事和小道消息也不在搜寻之列,倒被《扫荡报》上的两幅照片和第二三版整版漫画吸引住了。秉烛细看,两具焦尸,配以文字叙述说的是德魔希特勒和情妇爱娃,苏联红军攻克柏林之际,希魔举枪自戮爱娃殉死,死前命令卫士在二人死后浇上汽油焚尸灭迹,可惜仅只烧焦了面皮,怎么看都给人一种遮遮掩掩欲说还休的感觉。另一帧是希魔的帮凶意魔墨索里尼和情妇佩塔奇,被意大利解放组织的游击队捉住,游击队处决二人后,双双悬尸米兰的罗雷托广场,报上评说此乃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。

  此情此景,不觉陷入深思,想到日本天皇的下场,再生刀劈白川的快感。从第二版开始,都是漫画,看画风格调是多人合作,但指向性明确,通过方方面面的比对,佐证小日本哪里是大中国的敌手。头一幅是四万万五千万中国人一人一口吐沫,日本诸岛就沉没在汪洋大海中。这第二幅是小日本像只蚂蚁,正被中国这只大脚踩扁。

  接着从粮食、煤炭、钢产量、牲畜存栏数、布料、丝绸量、出生的男婴数,凡是拿得出手的通同拿出来逐一进行比对。我文有孔圣人武有孙武子,翻遍日本国老黄历,那啥都没有。倒是我有大砍刀,日本人钢盔底下有两块护颈的布片子,抗日壮士的钢刀劈下时不致于污血满天。如此等等,不一而足,极尽嘲讽戏谑之能事,满纸满眼尽是玩弄小日本于股掌之间的大乐事。

  黄县长深知民智未开,老百姓多半是些文盲,跟他们讲道理基本上是对牛弹琴。漫画书却一目了然,不失为宣传战的有效手段,深感画家们的良苦用心。漫画下面两段突兀而出的文字叙述,让黄县长心头陡然颤了起来。说的是攻克柏林后的苏联红军挥师东进,丑陋的小日本即将被苏联红军的滚滚铁流碾压成齑粉。另一则是日本海军偷袭珍珠港的美国太平洋舰队,具体战况不详。这正是自己想要知道的大新闻,忙翻找出《中央日报》,报缝间间夹着的也就一句话新闻,没有更多细节也无评论。

  掩卷沉思,顿觉此事非同小可。细思深想,岛国乃弹丸之地,战略资源非常有限,记得当日曾听白川说过日本地质专家在东北某地探得有石油矿点,是个清水矿,没有开采价值。军方急需钢铁、橡胶、石油这些战略资源,在中国战场上是消耗战,不管占有多少中国领土、围歼多少中国军队,无法迫使国民政府投降,说什么也是白搭。当日和白川曾在县府后花园凉亭上斗茶推演,两人得出惊人相似的结论,日本军方必定会南下寻找新的战略资源,仅是时间节点各自不相同而已。想到白川也曾跟自己推心置腹,若非两国交兵,惺惺相惜的两人成为知心朋友或未可知。

  正在这时,手中的烛花连连炸响,由不得再浮想联翩,接着往下翻看,确有苏联红军移师东进的新闻。提起苏联红军,连少帅和关东军都曾大触霉头,而美军战力还要更胜一筹。日寇败亡指日可待,到时,天下太平,带着盈盈就回关外乡下去,不用佃户,自个儿耕种祖坟前的几顷薄田,重发重发,颐养天年。

  听见外头麻雀在枝头喧闹,晨光洒进室内来。灭了烛推门走出室外去,看见金堂就坐在阶下,双眼血丝却无倦意。金堂迎上来说:“您老昨夜不曾困觉,想是因我在院中抽了一宵烟,罪过罪过。”黄县长忙问因由。金堂道:“抗战军兴,事关家国,族人又是出人又是出钱,几乎掏空家底。后又遭日寇施放瘟疫,家家户户披麻戴孝,大小牲畜死绝死尽。大山里头本来生计就非常艰辛,不是天要我亡而是倭祸,根子在日本人身上,但我一介山野村夫,能干些啥?虽挂名族长,什么都没有,山地水田一丘不剩全是别人家的,单留下的两块菜地,哪能填得饱肚皮。想了一宵,族中公田要留给出滇抗日死难者家里人耕种。马上播种冬小麦了,回去看哪家有闲地,赶快租两块地,免得下年拉饥荒。”黄县长道:“重发家人不在了,你不是可以耕种他家的田地?”金堂道:“哪能呢。族中老辈子传下来的规矩,老无所托还有幼丧所亲者,都由族中担待,名下田产由族中代为料理。老者故去后事了了,名下田产归入公田。少失怙恃者成家立业后,族中归还所有祖产和孽息。重发的祖产只是暂时并入族产,以后迎娶媳妇就靠这个呢。不说了,我这就回去,莫在路上耽搁,还赶得上中饭。”

  说话间,当事的进来问二位的早饭是送进房内来还是出来外面请,黄县长挽了金堂,答说:“我们出来外面吃吧。”

  早餐极简,一碟干硬生冷的米糕,两碗拿昨夜剩饭用开水泡出来的稀饭,还有一小碟黑不溜秋的酱咸菜。金堂没甚食欲,单想着怎么请人去跟福全说合租回自家的田地,侍弄田地犹如养护娃崽,只有自己深知那些田地的性子,就算谷租比旁人多个半成也认了。

  看黄县长皱着眉头吃了半块冷糕,便说:“看小心莫要吃坏了肚子。”顿了一下,又说:“斌娃行事一向认真,自己担下来的事一切定会负责到底。要是东北呆不下去,必定转回家里来。要不这样吧,你跟我回到乡下去,就在我家里头等着,斌娃带盈儿回来,你再带了回去,强似你满世界的到处找寻,未知尊意如何?”黄县长喜道:“正合我意。守株待兔确实强过满山瞎撞,赶山人知道撵山狗比不过下套子的。只是不知我在贵处吃住耗用,是金条支付呢还是用新滇币?”金堂道:“我思量过了,啥也不用。祖培先生故去,殇国健儿甚众,又遭瘟疫荼毒,死伤枕籍不忍直视。只要文脉不绝,希望还在,族中子弟急需有学问的先生加以督导。如蒙不弃,就请您屈尊就驾,一边教导我族中娃们读书习字,一面等着斌娃带回盈儿,您们再回归龙宫凤穴,不知尊意如何?”黄县长点头称善。

  叫过当事的,说家中尚有急事,来不及面辞,请多多上复白县长并蒋会长,改日再来登门拜会。

  回到家中,启门进去,上下清光,并无一人,忙进灶房烧火做饭,顺带招呼黄县长到客房中略作歇息。黄县长一夜未眠,加上长途奔走,也想将歇一下。推开房门,见是光床光板,铺盖被褥一样也无。暗吃一惊,不便明说,搬把竹躺在树底下,和风微拂,暖阳高照,眨眼间,沉沉地进入了梦乡。

  一缕肉香飘进鼻孔,一个汉子带着盈儿进门来,还是过去的旧模样,盈盈嘻嘻笑着说:“好香啊!”黄县长猛地跳起来迎了上去。“好香啊!”来人说:“三十晚上洗过脚,走到哪儿吃到哪,我今天有好口福啰。”接着紧紧扶住浑身发抖的黄县长,忙叫金堂出来。看到泪流满面的黄县长,金堂轻拍后背,慢慢地说:“老弟,你的心情我懂。”是的,黄县长的心情福全懂,族中劫后余生的长者们也懂。福全说金堂和黄县长外出施药行善事走了之后,长者们就计议,长住金堂家似有不妥,莫若屈就黄县长移步祠堂,日间教授子弟们课习,早晚帮着给列祖列宗还有殇国的子弟们上柱香,吃穿用度概由族中供养,等着杨斌带盈盈回来,到时去留自便。黄县长长叹一声,点点头,答说:“如此甚妙。”

  日子复归平静,压不垮的腰杆又挺直了起来。

  这一日,收到如松如海给福生的信,兄弟俩都知道了妹子殇国,却不知道兄嫂及养父母倶已故去,说滇西大反攻开始了,兄弟俩和其他汽车兵们日夜辛劳,多拉快跑,发誓要为莉莉报仇雪恨。金堂正在堂中暗自垂泪,门口传来杨老六公鸡嗓子般的嚷叫,说县长有请,让金堂拿最好的衣服出来。有道是:东海水曾闻无定波,世事何须扼腕?北邙山未省留闲地,人生且自舒眉。杨大保长说县长有请,正不知是好事还是歹事。欲知后事如何,且听下回分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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