汉堡小说

第十八回 因情真秀梅传尺素 为国殇健儿归片骨（第2页）

　　卢将军心生怜悯，着令世堂率领余下的健儿，护送殇国者的残骨回乡，休整半年后再行归队。

　　一行三十八人逆江而上，踯躅前行。知道家门口的漾弓河就流入眼面前的这条江，想让溯江而上的小鱼儿给家里捎个信，谁知却是水寒风硬，传书柳毅殷勤青鸟更在何方？

　　不期走到昭通地面，因伤过重，于路又殁了两员。滇东的地下党组织派人前来唁吊，沿途的地方政府也给予了通勤方便。

　　来到昆明地界，杨茂颖儿灵儿等接着，有人想带着小材子再看一眼出征时走过的金马碧鸡坊，地下党组织都竭尽全力予以满足。

　　回到大理地面，鹤庆商帮福春恒、恒盛公等诸多商号的大小掌柜早搭了祭棚迎在道旁。拜祭过后，把英灵迎送到鹤庆义庄，请和尚道士念经讲法，日夜课颂，超度亡灵，祈求往生。将世堂等迎请到鹤庆会馆，商会蒋会长等一众社会贤达并军政显要，早在会馆门口迎着一干好汉的归来，感念壮士们甘洒热血写春秋。席间并无山珍海味，倶是鹤庆风味的各色吃食，熟悉的味道是母亲的味道，母亲的味道就是家的味道，谁都不后悔舍身杀敌，因为那是为家为国为母亲。

　　欢宴过后，蒋会长对世堂说：“英灵的残存骨血，早日入土为安为宜。各界捐送了一百四十四口上好的材子已送至金墩，杠夫及各色人等也与你族长大哥接洽妥当，吉日吉时准点送到。你们征战劳苦，就请安歇一宿，明日我等陪送英灵回乡。我特别想知道其他风俗方面还有什么讲究？”

　　世堂称谢，答道：“按照风俗，客死外乡的子弟在家中自祭七天后再行安葬，葬制和亡故在家的一个样。”蒋会长默然，各各歇息，一夕无话。

　　滇军勇士荡扫敌酋的消息早已散布里闾坊间，遍传田间地头。喋血沙场的将士有的就是自己的骨血、自己的子弟，熟悉或者不熟悉的人，战死疆场，为国捐躯，未闻有片骨回归的先例。偏野僻地的小山乡居然有一百四十四员舍生捐国，每个人的骨血还被送回家，此等奇事竟是闻所未闻。感念逝者抗击倭寇而捐躯，下关地面的满城百姓，士民官商，扶老携幼，争相给壮士们送这最后的一程。于路村村寨寨，僧道对坛，路祭不断。

　　沿着引路钱，不日间回到西甸。去时赳赳九十一对半，归来零丁十八双。河山依旧在，唯有泪沾巾。

　　跨虹桥头磨坊旁，早已等侯着接引的长者。

　　不论年齿，按照往生的顺序依次过桥。小杨梅首义，玉堂竹香高举托盘桥头跪接，把红稠包裹的小材子请入盘中，旁人撑开纸伞当顶罩住，夫妻二人托着小杨梅的最后一点骨血，祖宗牌位引路，缓缓过桥。行至对岸，鼓乐齐鸣，佛号声声，颂经连连。你道是谁？原来是远近寺庙的僧侣们，各处善男信女沿途搭了祭棚，随行随祭。

　　回到家门口，门口搭了七星桥，名唤金桥，满布红烛，上金桥再过七星锅。七星锅是七组锅，下面烈焰熊熊，上面水气蒸腾。过了七星锅，祭过门神，在祖宗牌和族谱上加添名号年庚，送上高堂，和列祖列宗一起受祭。

　　祠堂中水陆普渡大斋法会经日不歇，晨钟偈暮鼓偈，慈悲喜舍；法华经华严经，济幽度亡。

　　其他各家，程式绝类，唯分先后而已。镇东兄弟是金堂兰香、世堂菊香请回家中的。大悲无言，心在滴血。镇中却似傻子，鬼魂般四处游荡。悲歌更如福全者，大儿战死小儿失踪，添寿不见寿高，福全哪见全福？夫妻两终日相拥痛哭，凄音苦调，声震乡野。

　　大家忙着伤葬准备的诸多事宜，没有人注意玉堂，只知道他要给失踪的秀和首义的梅一同守灵。金堂听回来的都说世堂叔求死般的裸衣上阵，康儿也让父亲多在意三叔，先前还早晚在心，却见世堂并无异样，其他琐事缠身，心头便慢了下来。

　　期间，李宗黄李大人发来唁电，盛赞国难当头，匹夫卫国。并自责无颜见江东父老。也是，原想借抗战军兴组一支自家的子弟兵，在群雄逐鹿的官场上加一点筹码。没想到子弟们舍生忘死，竟致殇国无数。白布幡换下飞鹰旗，就为心中有愧，李宗黄李大人至死都没有再回过鹤庆。

　　金堂请祖培先生并族中长者，在祠堂中商议丧葬的细节，祖培先生道：“所有子弟都是我们的骨血，没有谁轻谁重，应该不分彼此，一视同仁。也别管谁长谁幼，谁先谁后。家祭过后在祠堂公祭，白县长答应主祭。这是祭文清样，你先过目，若有更改，我再行誉写。公祭后，小材子依旧红稠子包裹，不按顺序，每个大材子放进去一个小材子，周边塞满衣物被盖。儿郎们日常所用东西和心爱物件，集中堆埋到墓群旁边的祭祀坑中。他们是我们的亲人，是我们骨血，为了他们，我提议我们而今往后不要有脱孝之举，子子孙孙永世戴孝。但是，哪里去寻这样一片坟场呢？”

　　“先生差矣，”一个长者引祖培先生出来，指着远处说：“你看，我们那地势是弯弓射箭式，我们在箭羽，你看弓弣处矮树林间不就有一块空地吗？”大家认真看了，都附和着说好，就这块适合给子弟们做吉地。

　　堪舆师来了，一众长者跟着上了山。设点布线，撒石灰描图样，商量着派人挖坑，准备石料诸项。一百四十四个坟外加一个祭祀坑究竟需要多少石料，谁也算不清，正在争执不休，堪舆师劝住大家，阴恻恻地说：“看到没有，这个女人撒尿处是龙穴，你们也给挖好，把料备上，说不定哪一天一个镇得住地势的有德高人用得上。”

　　众人布完线撒好石灰，回到村中，天已黑尽。村口迎出一个人来，说有请各位爷爷到家里喝酒，说着拿火折子打起火来，金堂猛醒，说道：“都去，都去，每一家都要去，还请大家少贪一口。”

　　七天的家祭已了，旭日初升，村尾福全家门口来了几个缁色衣裤的汉子。一个手拿铜锣，一个怀抱祖宗牌位，后面跟着四个白衬衣藏青裤黑色圆套鞋，抬着步辇的童子，三声响锣，一个武气十足的声音宣演道：“祖宗牌位到即将令到。杨姓子弟天寿听令：目今倭寇猖獗，犯我中华，荼毒人民，天怨人怒。祖宗令你出征阴府，剿灭倭贼。即刻与家人诀别，速上祠堂集结，不得有误。”接着又是三声锣。福全答一声：“听令。”便送出天寿残存骨血的小材子，轻轻放在步辇上，目送着小童子渐行渐远，心中的酸楚无可名状，只好面壁涕零而已。

　　由远及近，每一家都是如此。无移时，请齐了殇国健儿的残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