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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六回 马鞍山镇中问道 仁义堂王爷说归(第2页)

  半晌,章爷唔了一下,半是应景半算理解。又半晌,像是自言自语,呐呐道:“月前接到线报,大理凤仪县张大户为富不仁,欺男霸女,张爷带了合伙弟兄下山替天行道去了,原说十日为期,今已月余。小子,在山外可曾听说土匪张结巴什么事儿没有?”

  “我前段时间一直在洱源,最远去到大理上关那个地方,没有听说张爷一点点消息。”

  随着哦一声,章爷道:“我困了,”顺手往火炕里添了两坨树疙瘩,一口干完碗中残酒,悠悠然躺在羊皮褂上,虾着身子向火,“我困了,眯一会。你到张爷床上困一觉,赶明儿下山回家去吧。”

  轻微的噼啪声中,火苗开始跳跃,呼噜一声后大放光明。亮光里,镇中抱紧双膝,脸、手背、脚面被烤得赤红,实在热不住,屁股可劲的往后拱,树墩却丝毫不动。旁边王爷接连咂巴了三两口小酒,喉咙清了又清,一个阉公鸡般的声音响起:“小子,那是大王的宝座,过来坐我旁。”镇中慌忙坐了过去,斜眼瞟向章爷,章爷一只眼睛睁开了一下,随即很快闭合,另一只眼睛始终紧闭,脸上飘过一丝似笑非笑。

  良久,王爷又咂了一口酒,慢慢地问道:“小子,你是不是哪里作奸犯科,逃出来的?”

  镇中诚惶诚恐,颤抖着答道:“爷,我长得丑,可我没有逗哪个惹哪个,爹不亲妈不爱,兄弟看我哪都不顺眼,还硬逼我去鸡足山当和尚。爷,那几年来山上送年利,张爷几次叫我留下来,我,我,我······”,一时语塞,突儿想到上山入了伙,不似书上讲的仗剑走江湖,大碗喝酒大块吃肉,论称分金银按套穿衣裳,而象章王二爷,一件破皮褂,白天当衣穿晚上当被盖,自个儿少小入山将来老死山林,刀头舔血的日子不但没有笑傲江湖,还过得饥寒交加,心头不禁泛起母鸡抱鸭一场空的感觉。

  “喔,忆起啦,忆起啦,”王爷清了两下喉咙,顿了一会接着说道:“好你个猴头狗脸的,长高了,样貌还是旧模样,手脚奇长,习武的好料。”咂了口小酒,自言自语:“相书上说的天生异像,日后必然大福大贵,说的可能就是你这种人了。也罢,既然相遇就是有缘,这当口,可不能走了岔路啊。”

  镇中不敢接茬,平日里,乡下人不忌口,口无遮拦,快意恩仇。在此才深感关乎生死的祸从口出,生死一线间这些个道理。社戏场上药坏一干人的事万死不敢明言,只把眼睛紧盯火苗,火分三色,最里边居然是白烟。火苗里边居然是白烟,镇中看出来了。

  “你肯定想听我的故事,是吧?”镇中点了点头。

  “我打小跟翼王石达开起事,听过说岳传马前张保马后王横吗?”顿了下,接着说:“我就是那马前张宝,作为亲随,我是前护。翼王带兵冲锋陷阵,大小百十阵,我们必须卫护左右。要是翼王有一丁点闪失,我们几个亲兵就被斩首,那可是容不得半点马虎的事。天国后期,爵位泛滥,我不是王,但我忠勇,给我封了个忠勇将军,手下就十来个弟兄。翼王被困在大渡河,令我前去探路,我找当地土人探到条小路。回营报信,不想翼王兵败被杀。为躲避追杀,逃走在江湖上,有时做点小买卖,更多时候能偷就偷,偷不到就抢。底线是一定要有的,贫穷人家、读书人、僧、尼、道、操皮肉生意的,一律不抢,我只抢大户,那些大户还巴巴的望着我去抢呢。”

  镇中感觉奇了怪了,还居然有人巴望着被抢,身子不由自主地往王爷的大腿边挨挤过去。

  “盗亦有道,我有自己的规矩。大凡抢一次,只要求十天半月的用度,道上的朋友知道了便不再来打扰这家大户。遇到章爷,章爷可是有大学问的秀才,两人情趣相投,并做一块。后来,世事如棋,懒得说话,当章爷的跟随,满山寨弟兄只知道我是哑巴,我也就真成了哑巴。今儿个,章爷意下,劝你回转家去。说吧,小子,你什么来头?”

  镇中忙把家中人丁细细地报说了一遍,还把钱藏哪里,金银细软藏哪里,包括大伯二伯家,一一抖落出来。王爷对此并不上心,一付世外高人般漠然姿态,冷冷地问:“你们功夫哪个门派?师承何人?”

  见如此问,镇中沉下心来,巴望着王爷,婴声儿气地答道:“爷,我们没有师傅,也没有门派。上辈说是祖上传下来,见招拆招,没有个定······”,原本想说“没有个定数”,感觉王爷左拐打鼻梁骨而来,忙把脑袋靠拢王爷软肋去,王爷道:“别靠我太近。”伸手来推镇中,镇中屁股没动,身子却横了出去。

  “好好坐吧。”王爷问道:“你功夫是哪个教的?”镇中回道:“爷,我们那地,吃过晚饭,家家户户男男女女,老老少少都到祠堂,大家伙在场子里比划手脚,你教我我教你。在家里也一样,父母教子女,子女教父母。最厉害的是我大哥二哥,大哥一对短剑,二哥一把小刀,动作就两下子,上抹脖下戳肚,远远近近,没有哪个是他们对手。”

  王爷“喔”了一声,不再言语,往火塘里加了两块劈材,混杂着章爷鼾声和木柴噼啪声响,火苗升起,暗黑压了下去,一下子敞亮了许多。

  屋外起风了,很绵。廊沿上传来轻微的铁链子磨蹭地面的声响,接着是狗的脚步声,很轻。王爷走到窗前侧耳细听,又用鼻子吸了几下窗外的空气,转回头,面向着镇中,道:“行走江湖,万事小心。”这当儿,镇中看到熟睡中的章爷耳朵动了三两下。

  “小子,”王爷道:“戏台上的花哨功夫只是好看不中用。上阵厮杀,精熟一招半式就够了,天亮后我教你两招实用点的手段。清白人家,没来由背一身土匪名,听我话,回家去。”镇中点点头,谁也没有话,静静地等着天明。

  屋外知更鸟清脆的叫声首先响起,先是一声两声,很脆,其它鸟儿突地从梦中醒转,叽叽喳喳响成一片。王爷拉拉镇中,镇中会意,紧跟了出去。

  没有走向演武场,而是走了下山的路。

  到了官道,王爷停住,说道:“你们杨家功夫从实战中得来,管用。记住,小子,人身上要紧的部位一是裆部,二是两胁,三是下巴,四是后脖子后脑,这四个地方,用小力便可一招制敌。你打对方身上其他地方,在练家子面前,不管使多大劲,基本没什么鸟用。手长打两胁,脚长打后脑,这些就是古书或者说书先生讲的江湖绝招。学会功夫,不可恃强凌弱,更不可滥杀无辜。切莫跟人提起上山的事。切记,切记。喏,手帕里两块银元,一块是章爷给你,一块是我给你,从这里北走十五里就是松桂集镇,回家去吧!”

  镇中慌忙谢过,直奔松桂集市而去。到了集上,半块银元买了条裤子一双鞋子,鞋子早烂,裤子也成了破布片,虽然没有人认识,半大小子,面子还是要的。到水粉摊上,也不知道啥好坏,由着粉娘给姊妹们来了半块银元的水粉。还剩一块银元,想了想给父亲大伯二伯来点旱烟,松桂旱烟特冲,都喜欢。跟卖烟老头讨了条绳索,打个结实,背在身上,找回来的一把零票,又到对面糖铺买了些面糖,一古脑放在背上,寻着山路,翻山越岭,回转西甸。

  镇中走后半日,张爷带着众弟兄高奏得胜令,齐唱凯旋歌,满载而归。听了报说,一个字一个字冷冷道:“算狗日的命硬,在山外听说恶行了。让老子撞到,活剥了他,楦上草,给他爹老子送回去。”相随多年的山寨弟兄仅这一次没有听到张爷结巴。

  古人曰:锄奸杜幸,要放他一条去路。若使之一无所容,便如塞鼠穴者,一切去路都塞尽,则一切好物都咬破矣。镇中归去,又起波澜,欲知后事如何,且听下回分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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