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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回 择佳宅枝繁叶茂 唱社戏堆筑祸基(第2页)

  日出而作,日落而息。山里的夜晚是那么的孤寂,用洋油的很少,就杨家三盏马灯,远乡近邻遭遇红白喜事借了去,杨家借灯又贴灯油,还灯时候有送几个鸡蛋的,有送块肉的,偶有给几个小钱的,杨家均一概接受,送就收不送也罢。都知道洋油金贵,而家里头一年收成的香油,只用来年节间炸点贡品,平日哪舍得吃一星半点,还得给读书人留一豆灯油,不管有用没用,家有读书人,就播种了希望的种子。

  漫漫长夜无可消遣,夜黑里练不了拳便呼歌,年轻人隔山隔水情哥情妹的对唱,企意着找寻到意中的另一半。

  暗夜,不单是年轻人的,也是长者们的,似乎到了一定年岁,滇戏、京剧或花灯什么的便能来上一嗓子。妇女们也失了少女时代的矜持,只要有青衣旦角,有人开头哼了一句,听到的便接了下去。路上碰到个人,远远的看得不甚清楚,来个戏文,不接招的肯定便是外乡人。爱戏的人多,会唱的人也多,但每年正月十五进城打擂的时候,从没有得过彩头。其实那彩头也不过就一把花枪,或一面鼓,或一只竹笛,或一把高胡,一袭戏装已是天彩。彩头是小,然而,劁猪匠劁死老母猪不要紧,名声为大。

  到了年关,又是一年一度的赛戏。杨家几个生龙活虎的半大小子,浑身是劲没地儿发散,誓言今年赛戏夺个头魁。几弟兄中缺了个杨斌,皆因上一年到祥云进货土锅,结识了从外面回来的王德三,听了一些宣讲,讲外国的讲外省的革命形势。三兄弟也时常在外面走动,也是有些见识的,对那些大道道,闻所未闻,但觉得在理,赞同共产党的主张,也时常给王德三的组织捐款捐物。临了,王德三暗示组织经过长时间考察,准备发展一批新党员的时候,三兄弟却畏缩了,只接受送杨斌去投考云南陆军讲武学堂的建议。乡下人都觉得好铁不打针好男不当兵,但族里出个体面的军爷也是个脸上有光的事。

  这一年的赛戏筹备依旧是由金堂出面,请了临近村寨好来两嗓子的票友来家中计议。酒过三巡,菜过五味后,金堂向请来的票友、族中老少深鞠一躬,开言道:“各位道友,族中老少男女,前天接了县长的信,”说着扬了扬手中红纸,“县长请我们比戏,和往年一样,年初一下午开始比到正月十四,”顺手递了红纸依次传看,“正月十五比出冠军,今年的彩头比哪一年都多,城里钱百万钱家钱老爷刚好八十大寿,一高兴捐了个满堂红,一堂的锣鼓家什,刀杖甲马,单戏服就十箱。今年哪家拿到头名,组一个戏班子都绰绰有余。要是我们拿到嘛,你们以后不用再自己准备衣服家什。但今年彩头大,自然争的也多,听说差不多有二十几家争这个彩头。”

  众人都把眼望向刚回来的杨颖杨梅,进城一段时日,感觉出落得更加细腻,知道消息来自她俩,肯定是从丁大人家带回,那是绝对无误的。

  两个小姑娘看见大家望眼过来,羞红了脸,一溜烟跑进了里屋。金堂接着道:“往年的折子戏出不了彩,演全本又没有那个手艺,请大家来就是议一议,唱什么才能拿头牌。”底下七嘴八舌三三两两的议论,一个个搬了指头掐算,《五台会兄》、《铡美案》、《千里送京娘》、《拾玉镯》、《挑滑车》、《大破天门阵》,唱不完的杨家戏,诉不尽的岳家苦。与杨家将有关的只不唱《穆桂英大破天门阵》、《杨排凤》,儿媳妇咋能夺了夫家的威风,其余的车轱辘了一遍又一遍。菜冷了热,吃尽的添上,醉了的进屋歇息醒了又出来议事,从中午吃到半夜,议论纷纷,莫衷一是。

  东方泛白,大家都有些撑不住了,上坡村的杨金贤道:“我们都是些没有见过世面的人,跟我们商量不出个结果。你三兄弟常年在外面跑,见过大阵仗,吃吃喝喝的事由我负责,唱什么戏你三兄弟说了算,其他人当配菜。我们的误工费嘛还是老规矩。”

  众人见说,齐哈哈都没意见,有人抱怨“早不说,害我醉三回。”有人盘算得几个钱,又可以给老妈婆娘扯几尺洋布,给老爹打瓶老酒,再给娃儿带几个洋糖,毕竟小娃娃稀罕甜的东西。

  金堂闻言,又一深躬,接着道:“多谢多谢。耽搁了你们的事嘛我自个儿会给你们补上,规矩嘛外甥打灯笼,外甥打灯笼。今天你们先各自回去安排下各自事儿,明天赶早来杨家祠堂集中。玉堂世堂当管家,要什么东西你们就找他两个。金贤你辛苦一趟,再找两个采办,赶四匹马去,今天就进城采买,第一个紧要事情就是把伙食办好。”临了又交待:“明儿必须赶早来。”

  众人散去,三兄弟才感觉压力是如此的大,就像山林中的孤狼,张牙舞爪,但不知道猎物在哪里。玉堂道:“哥,斌儿从军回不了,茂儿学小炉匠,走南闯北没个踪影,也别管他。往年那些个人人抢戏,今年一个个焉了,只有你出这个头了。”

  世堂附和道:“哥就你书读得多,见识广,你说了算,我们听你的。”

  金堂道:“十五天的戏,每天不许重样,文戏武戏,也不知抽签抽到南校场还是北校场?戏份重的大戏,得留在最后一天参与夺锦。三个老妈妈一个留家招呼三家的鸡猪牛马,其他两个进城帮厨。别的每人出一两个戏,哪个先报?”

  秀梅率先开言:“我们三姊妹报《游园惊梦》、《拷红》两个戏”。说着闭了双眼,轻哼“良辰美景奈何天,赏心乐事谁家院”,“情不知所起,一往而深,生者可以死,死亦可生”。这些个唱词,戏台下听了几十遍,也读过戏文,冷场中这么轻轻的一哼,却似雄鸡报晓,盛夏蝉鸣。

  “吾儿奉先何在?”世堂唱道。

  五兄弟齐刷刷应声道:“在!”

  “令你等众兄弟每人参赛一天,速作准备,尽快报上戏目。”

  “得令!”五兄弟齐喝。

  玉堂道:“大哥,三弟的五虎领了一天,康儿、义山、义忠、仨姊妹各兜一天,其余的我和三弟来,这最后一天打擂还得大哥你亲自上。”

  “不可,不可。”金堂道:“单凭我们三兄弟兜不了圆。这些小辈没有哪一个到台面上个角,不过都是些配菜。说让他们每人领一天的戏份,是留作后手。凡事得求人。我意思按往年旧例,还是得请好这一口的进城比拼才不至于丢了份儿。”说着扫了眼小辈儿,接着说:“当然,想冒盖的话我绝不按住。打今天开始,该拜师学艺的拜师学艺,服装器杖能借的借,借不到的买,钱来我这里支领。”

  玉堂世堂忙道,钱不能让大哥独个儿出,咱们还是三一三十一来平摊。金堂不再言语,商定了三兄弟分头请哪些人,安排哪天唱什么曲。老曲目有唱本外,新曲调依旧便请祖培先生来编写词曲。

  正欲歇息,杨康突然趋前,沉声道:“爹,二位叔,往年我们夺不了锦,绝对是我们没有把实力显摆出来。”

  “怎么去丢人现眼?”金堂问。

  “爹,叔,听我说。”杨康昂首说。金堂想制止,玉堂摆手道:“哥,让他说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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