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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七回 兴师范蛾眉佳丽初入读 开夜宴逆子恶父重归好(第2页)

  金堂听说,只是笑而不语。就这样,一帖杉树汁拔毒一帖蟑螂泥生肉,两相交替,不上半个月,竟自己好了。只是伤口处还有些凹陷,疮疤有些红肿,里面烧痒难耐,夜深人静时,更觉得鼠啃猫抓。身无大碍,但下地走路还需要人扶。不过胃口却极佳,吃得了铁,咬得了钢。

  家里面遭了变故,合家悲戚,外人看见,凭空里增添几分悲色。杨颖杨梅跟父母商议让家里别请客人了,面子上的事能够过得去就行,况且还不算正式入学,不用张罗虚头巴脑的吆喝。金堂玉堂闻言,也觉得在理。毕竟三兄弟一裤头,打断骨头还连着筋,这边厢欢天喜地,那边厢凄凄惨惨,实在有违孝道。兄友弟恭,虽说是做给外头人看的,面子的事还得做足。

  主意已定,回了戏班,无非就帮衬几个银元。行有行规,吃饭的买卖,不能白忙乎。但也有例外,主家要遭了难,随便几个铜板便打发了事,谁说戏子无义?仁义礼智信,梨园辈看得比性命还重。虽说走了的是个不屑之徒,对杨家来说毕竟遭遇了丧子之痛,梨园辈也是礼让三分。

  接到入学通知,玉堂送灵儿们进城,两匹马绑付了行李,灵儿梅儿高居上头,祖培先生骑头大青骡,颖儿玉堂跟在后面。天刚破晓就起行,于路得便处打尖。送四位先生进城,玉堂满心欢喜,感觉倍儿蜜甜。就为了这个事,还跟金堂争执了几回,都想自个儿辛苦一趟。

  临行前,三个婆姨仔细交待了买些山里产不出来,请客吃饭又少不得的干货,量大,足够百十来桌,不在节气上,也不为请客吃饭,为着甚么由头,买那么多的干货且细到水头,这让玉堂思虑不清,许是为了镇中的断七。

  玉堂回来,三姊妹点收了各自的买卖,锱铢必较得有些生份,全没了往日的上和下睦。而且,几天了都不见哪一家有新买的干菜上桌。玉堂还看到弟媳脸上并不十分的悲戚,镇东兄弟对镇中的故去也还是那样的漠然,世堂更是巴不得逆子再死个十回八回,已经懒得亲自下手,任由别人油炸火烧或者大卸八块。

  一日,收到两封杨茂托人带回的信。一封给金堂,一封给镇东。金堂拆开看了,说的不过是在外面很好,已经自个儿会补锅焗盘,也听说镇中的事,劝三叔三婶不要太难过,自己不日也回来看看,如此云云,拿给玉堂世堂看了,不置可否,相视而礂。给镇东的信有点大,好像里面还有本什么书,镇东、义山看了,便去找其他同辈老庚,避开众人耳目,窝伙儿聚在一堆,还设了望报,鬼鬼祟祟,神神秘秘。

  日轮夜回,转瞬间又过去了七八天。某夜,差不多相同时间,三姊妹各自一番温存之后,对枕边人说某天某日三姊妹打平伙,还要遍请乡邻,新亲旧戚。三兄弟惊得一夜无眠,不知道着了甚么魔。

  第二日,兄弟仨聚拢一起,都道女人肚子里头的肠子弯弯绕,打平伙就小锅小灶的过一下嘴瘾,没个由头到祠堂里祖宗牌位前显摆。话虽这么说,终究拗不过三个婆娘,只得派人四下里下红帖,请亲戚朋友来贺一下董家三朵花同一天嫁进杨家。其他村寨中,大凡年长的,一个不漏,全数单独下帖儿邀请。下完帖子,商议请何人总理,何人总厨何人帮厨,哪一个端茶递水,就连门口迎请接送等诸般事宜也需要提前谋划,免得到时手忙脚乱,恐被乡人笑话。

  到了请客这一日,一大早便令镇东、义山兄弟,还有族里脚力强健的年轻后生,把村寨里腿脚不便的长者,用滑竿逐个抬到祠堂来。

  上坡村的杨金贤自从少了右手母哥儿,不再给人主厨,除非不得已,婚丧嫁娶场面上,几乎见不到影子,这次都被镇东强抱起来塞上滑竿晃晃荡荡抬到祠堂来。

  姊妹仨早些天就把备份的干货淘洗干净,备在祠堂。头一天把世堂原说帮衬颖儿梅儿的两头大肥猪,五腔羊宰杀了,金堂兄弟每人添补了十块大洋,三十个大洋购买时鲜菜蔬酒水绰绰有余,还有好些找头,姊妹仨各自拿出来一点体己,央人换成零碎小钞,用花纸封了一提篮红包,到场老人小孩各各有份。乡人宴客,多是三天,头天杀猪宰羊,生猛时鲜,讲究的是一个鲜,好这一口的都是头天就来了。这第二天才算是正席,第三天帮主家把剩菜剩饭耗净,不敢丝毫暴殄天物。

  却说这一天杨家祠堂早早就锣鼓喧天,戏台上走马灯般换着戏码,有谁想唱就上去嚎两嗓子,生旦净末丑,文武诸般戏,随性而为。伴奏的除老师傅外,京胡就两音,咿咿呀咿咿呀,司鼓的也只会咚咚嗒,恰像街头叫卖叮叮糖。倒是钹儿热闹,哪个上去都把两个铜盘撞得山响,再来个一撩二擦三回旋,声音越宏亮,余音越绵长越成了炫耀的资本。

  来人们在台下三五成群围坐桌边,桌上摆满瓜子糖果,有两样茶点最显眼,一个是精致的小花卷,另一个是眉心一点红的棱形小米糕。男人面前都是两个杯,一杯茶一杯酒,只要喝下去一小口,旁边掌茶把酒的后生马上给你续上,杯中物永远是满的。而妇女则各自由心,能喝的喝两口,巾帼不让须眉最好。喝不了的,牛不吃草谁也不敢强压头。但大家对面前的东西不是太上心,也不关心台上谁在演唱,唱些什么,三三两两交头接耳,聊家长话里短,张家事李家事古人事天下事,事事关心,唯独不关心眼面前的事。

  主厨帮厨们永远最是忙碌,没有人说话,生怕吐沫星子喷在食物上,遭人嫌弃,就再不会有人相邀,更不要说上百桌的流水席,也容不得哪个厨子慢了手上的功夫。

  客人们陆陆续续到来,门口报迎后,被请进桌边聊天或者自个儿找寻熟识的叙旧去,有好热闹的,那就请到台上亮亮相,反正也没人关心你唱得好歹,只要甭闹事就成。请客最忌的是主请客不至,杨家可是人气旺着呢。

  日头正中,掌事的总理宣布锣鼓家什暂停,请族中长者祭拜祖宗,然后合族人都拜了,接着请年纪大的,路途远的亲戚朋友先上席,想唱戏的还继续,流水宴就算开始。

  山里人宴客,无非蒸煮炒烩炖,猪肉羊肉是正菜,街上买回来的干货仅是配角,老人席和其他席都是一样菜品,只是更软糯些罢。杯盏交错间,突然有人问咋不见老新娘子,哄笑声中四处寻找,果真不见仨姊妹。还有人说一早儿就没有见到新老娘子,问是不是给大家来一曲《金屋藏老娘》。哄笑声一阵接着一阵,仨兄弟面面相觑,才想起今天的主人是哪一个,忙命人回家去寻了来。

  命去寻的人还没有出门,眼尖的千里眼报说三个老新娘子打扮得花枝招展,中间还抬了个裹白布的提线木偶,已经过来了。

  走近了才发现不是提线木偶,而是裹了被单的两脚人一个。

  进门后四个人就一齐跪下,秀儿过来把被单慢慢打开,当头上白布最后打开,大家看清是背负荆条的镇中,都吃了一惊,一个个呆若木鸡。世堂大怒,掷掉酒杯,操起板凳就要砸过去,幸好旁人死死拉住。

  姊妹仨齐声道:“各位大的,各位小的,孽子镇中闯下天大的祸事,本来该死,被我们三姊妹救了,旁人一概不知,求各位老少爷、奶辈、婶辈、侄儿男女辈,请大家看在年幼无知的份上,饶镇中一条小命。要是不依了,白布裹起,让他自个跳河去吧。”说罢放声大哭。一时间大家默默无语,心里想姊妹仨那些话说得那么齐整,不知排演了多少回,也罢,也罢,事已过去,得饶人处且饶人。

  老人席上长者们轻议了一回,决定由族长轻罚,以儆效尤。金堂令镇中在祖宗牌位前跪下,唤过所有年轻小辈,对祖宗牌拜了又拜,朗声说道:“国法难容,家法不依;从今而后,改过自悔,重新做人。”说完,抽根荆条对着屁股重重打了两下。

  路远的,家里有事的,年纪大的,陆续走了,宴席也已撤去,大家围着镇中,细底儿问询。除上山欲投张结巴一事之外,镇中均作了祥答。众人无不称奇,山中密林间,几十天不吃饭还活下来,都觉得是个怪才,便说些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的吉利话。

  不觉间红日早坠,玄烛高挂梢头,满月盈盘,众人又排开夜宴,把酒欢言。

  席间,有人忽然说新近听闻有一支兵打外省杀来,过了昆明,已到楚雄,不日间就到鹤庆。大家惊异不已,争问究竟是支什么兵,兵灾过去是否会是满地荼毒。有道是:鹬蚌相持,兔犬共毙,冷觑来令人猛气全消;鸥凫共浴,鹿豕同眠,闲观去使我机心顿息。不知来的是什么兵,欲知后事如何,且听下回分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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