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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十九回 剜娘心哪用尖刀剔 殴元恶还需闷棍敲(第2页)

  现代诸君多有不知,当时农业税是以实物方式征收。农作物以脱壳的形式,像大米、小麦、包谷、大豆、高粱等主粮,按土地田亩数以及贫瘠程度分为不同的等级,参照农业人口数量,按比例征收。蚕豆、大豆、白芸豆、荞麦等类产量极低,交售量也极小。

  生产队交售的粮食分为两块,一块是公粮,这部分是必须的无偿的也是强制的,另一部分叫余粮,相应地给一点适当的现金补助。要是五黄六月,恰遇青黄不接,政府反过来又用返销的形式进行一定的救助,返销粮的价格略高于所售余粮,但远低于黑市粮。城市居民以家庭为单位每家一个购粮本,按人口标定标准,无业的和家中老小一个标准,读书上班的又一个标准,而这中间还细化,大中学生、体育老师、井下矿工、建筑工人等稍高一些,同时,每月菜油几两豆腐几两肉几两之类也多一点。

  农村则用购销证的形式,规定每一家农户宰杀一头年猪需得上调半头,猪头猪尾猪下水归农户外,半片猪得交到县食品公司或区上的食品组,要是杀猪师傅的刀稍稍偏一丁儿,食品公司的人保准让你明天补半斤肉来。家里人多的大都养两头,上调一头自家杀一头,像金堂就这种情况。

  一个锅里四家人,没有户口本,城镇居民有购粮本,农村用购销证。既曰购销证,上面有人头数,镇中一个也是一个本,金堂兰香杨康树林一个本,竹香玉贤义忠,还有玉贤刚出生的女婴一个本,家长是竹香,重发单另一个本,家长是他自己。新增婴儿和长者故去,先到街道或大队报备,再到供销社增减人丁。

  单人独户的只有购不需要销项,基层组织中每个大队都有一个供销社的购销店,叫供销合作社,大伙图方便,简称合作社。农场家庭根据人口数有规定必须向合作社有偿上缴一定量的活鸡、鸡蛋、猪鬃、公鸡的上好鸡毛,农民上缴的这些东西用来供应城镇居民。合作社再按人头向农村社员供应红糖白糖,烟酒之类,凭布票供应布料,有些地方除少量的私酿橡子酒和甘枝渣酒,基本已经没有人自酿酒类。拉拉扯扯说这么多,只是想告诉你阳子带树林回去有多难,还有盈盈秀秀们沉得有多深。

  闲话休叙,言归正传。却说中村这个村人口比较多,有赵姓苏姓杨姓,赵苏二姓人多田少,杨姓人少田多,赵苏二姓分做一队,杨姓分做二队。因为田地少,同样辛苦一年,相同工分值分到的粮食量相差的不是拿个提篮提,而是多少次的肩挑背背。

  生产队分配粮食,是先交足给国家的公粮、余粮,剩下部分再分为两块,一块按人均平分,叫人头粮,老少一样。另一块按工分值来分。这两块的划定各村不一样,有的五五均分,有的按四六开分,有的倒四六开。生产队划分时候是按居住地划分的,中村是按村中间的大路划分,大家都是顶着祖上的田地山地入社的,不可避免地出现后辈子孙组成的生产队,祖上田地多,后辈子孙的生产队田地也就多。上坡村就是极显眼的例证。七八户人家的田地山林,差不多有对面河南村一样多。

  乘着中村赵苏二姓提出并队归社的要求,金龙跟相龙私底下商议,几个大队干部,跑前跑后,灯油没少费,草鞋也要多费两双,走夜路手电电池都得自个儿掏腰包,家头婆娘做嘴脸不说,自己也心疼往出掏钱。

  这么一说,说到相龙心坎里头去了。相龙说:“我也早这样想了,我们当干部图什么,不就图个位置,或者图个名声。”金龙听了,深深地点了点头。

  两人转而谈说杨康,金龙说听社员讲别看杨康低头干活不讲话,心大着呢。

  相龙车转半个身,朝地下吐一口痰,又用脚来回摩擦了几下,愤愤然说道:“这个狗杂种!”对杨康当年不为自己遮掩,如实上报。

  要是那样,别的不多说,单就找媳妇也可以找个的,绝对不会找现在这个每天晚上油灯都舍不得点,只晓得摸着黑唰啦唰啦打草鞋的黄脸婆娘。每次看到灵儿。想起自己也曾是人,原应有个大好的前程,就为手指头那么一勾,把自己勾到阴沟里去了,为此,自己都看不起手指头很久,直到看到义山就为管不住下面的麻雀把他自己害得不人不鬼,心下才有些释然。金龙知道相龙要说什么事,一般都会在脑子中转好多个来回,今天看他眼珠子转得滑溜,言不多语更少,便耐心地待在一旁。

  许久,相龙冷不丁问道:“你想不想回到原来的位子上?”

  “咋不想,做梦都是原来的模样。”金龙回道。

  “那好,”相龙道,“走一着险棋,成,我们又是三条龙,要不成,也就一点车马费而已。”

  “愿闻其详。”金龙道。

  如此这般,相龙低声说出自己的主意来,金龙叫一声好,说就算不杀年猪,把媳妇做月子的米钱拿出来也要干。

  两人来到金堂家,相龙先是叔长叔短地问安,然后说新社会好,有共产党领导,老百姓吃穿不愁了。然后说出了想替老黄,关心一下老战士杨斌,找到杨斌就可以替老黄找到盈盈,为此,让杨康跟自己上昆明走一趟,少则十日八日,多则不出半月,这段时间的工分按满勤计,吃住费用由集体报销。

  听这么一说,金堂高兴起来,想易相克尚且不避生死,哪有不同意的理?心头还想着让杨康顺道替镇中看看小于一家,不管咋样,侄儿男女也是自家骨血。各人心头都有小九九,围魏救赵,假道伐虢并不仅仅是政治家或者军事家们的专利,生活中,你可能用过,也许被别人套路过,为达目的绕山转水也是人生智慧。

  提到镇中,大家都来气,连他自己也是无名火奔涌。

  全县基干民兵大比武大会马上召开,自己所辖治下的西甸新庄民兵营连步伐都走得不入眼,训练来训练去,单说“一二一,一二一”的口令有些人楞是辩不清楚,百把号人抬手起脚老是七长八短,不用看,只拿耳朵听走路窸窸窣窣的声音就知道步幅不齐整。间距就更不用说了,恰像毛脚女婿灌大肠,软一程硬一段,头粗腹鼓尾巴细。小年轻们来到这里,大多只为了全额工分,还有每天一角二分钱的菜金补助。

  是的,就一角二分钱,但你甭拿现在手头的现金流来比对,当年的一角二分钱不是个小数字,连镇中兼民兵营长每天也就五毛钱,而且只是集训期间有,平日没得什么补助。镇中也看重这点小钱,手头紧乏也难得倒铁汉子,每日家拖着跛脚肩上枪跟小年轻人在农会场坝里来回折腾,大队上补助给每个民兵一双的布鞋快要磨穿,队伍还没有训练好,心里很是来火,干脆不跟民兵连一块吃饭,到饭点就回家里来。

  回到家中,玉贤正叉着一双女儿学走路,边走嘴巴里边喊着:“一二一,一二一,草鞋布鞋,一二一,草鞋布鞋,一二一”。镇中问了下可曾取名,玉贤说你阿山哥来信让取依依霏霏,镇中想起义山哥请老黄跟金堂叔遍翻古书,从《诗经·小雅·采薇》中,“昔我往矣,杨柳依依;今我来思,雨雪霏霏”二句化出两个名字,一个叫依依,一个叫霏霏,两个小点点舞动着粉嘟嘟小手咳咳笑起来,镇中也对着小可爱咳咳起来。

  民兵们自从穿上一只布鞋一只草鞋,听着草鞋布鞋的口令声,再无差池。此举至今亦是范例。

  相龙杨康已经走了半月之久,上面发下来通知,让把基干民兵人数造册上报,通知上还有一句现任书记作为民兵营指导员一并报上,据说要发服装之类。

  这天晚上,镇中造好名册已是深夜,安排人第二日送到区上便转回家。

  没有月光的暗夜,借着满天星斗,踩着抛向远方的蜿蜒小径,高一腿低一脚,急步回家。走到磨坊处,静悄悄的没有一个人,风轻露重,不时有夜鸟沿河追逐,翅尖拍击河床的声音清晰可闻,漾弓河水哗哗流着,走上桥来,远处一颗流星划过天边,抬头望时,一闷棍砸在后脑上,瞬间失去知觉。待到醒过来,是在雪白的病房里,满眼白大褂的医生护士,只说了一句:“***,我再也见不到您老人家了!”说完又昏死过去。

  有分教:大恶多从柔处伏,哲士须防绵里针;深仇常自爱中来,达人宜远刀头蜜。欲知镇中性命如何,且听下回分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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