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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十三回 黄恒太寻亲到西甸 杨金堂送孤上昆明(第2页)

  这一年又轮到河南村看守碾房,族中一时间安排不出合适人手,就让福全暂时值守。

  这一天傍晚时分,没见有人来碾米磨面,挂心着家里面的孤老婆子,福全虚掩了磨房的柴扉,正欲回家吃饭去。刚跨上桥来,听到背后有人喊道:“大哥留步。”福全回转身来,见是一条大汉,头戴破毡,肩挂褡裢,衣衫破损,杵一根竹杖,底部倶已破裂,约显困倦但气度不凡,忙问道:“这位老哥,还没有吃饭请跟我一起家头去。如果需要帮助,磨房里有现成的米面,你自己进去撮两瓢。”来人笑道:“大哥差矣,我不是要饭的。请问这里是不是西甸河南?”福全点头称是。来人又问道:“敢问杨金堂杨大人可在府上?”福全对这种文绉绉的外省官话一时回不过神来,怔了好一会,才明白客人问的是杨金堂在不在家,便用浓重民家腔的官话回说金堂叔送侄儿上昆明去了。

  来人顿觉喜上眉梢,指天指地打躬作揖道:“天可怜见我行的是正义,到底不忍绝人香火。”来人自称姓黄名恒太,走得匆忙,早上到现在粒米未进。福全见言语和行为都古怪,知道不是一般般的访客,家中长子新丧,二儿不知生死,带生人回自个儿家里或送到金堂家都不妥。

  忙把黄恒太请进碾房,撮一瓢米进铜锣锅,戽斗里淘净。墙角捡几个洋芋来,切成指头大小的方块,壁上取下长条腊肉,一片一片薄薄的切起来。张开指头比划,已过了一拃长,都丢进锣锅,翻铲几下,生火煮起来,拿个撮箕走了出去。片刻功夫又走了回来,手上多了大半撮箕的小青菜,自言自语道正好帮先生家把面磨了。说着便又出去放了水闸,磨盘声突然轰然响起。

  借着光亮,黄恒太看清了屋内的一切。粗大的丁字樑上一头安着半人高的碾轮,另一头的孔洞中插着一根活动的搅棍。碾槽是一块块石头打就,光滑细嫩,泛着幽幽的青光,正不知已经使用了多少年代。碾架旁边硕大的磨盘飞速旋转,上方吊着个巨大的木斗,木斗底部正对着磨眼,老鼠尾巴样的木片控制着下料,不需要有人守候,单听声音就知道有料也无。惊叹于前人的智慧,正在出神,福全招手喊黄恒太过来吃饭。

  饭很好吃,锅盖煮出来的汤也很好喝。福全收拾妥当,对黄恒太说:“正巧先生也回来了,我给先生把米送过去。你就在这床上歇息,明早我们来看你。”说完打起火把,肩上米袋出门去了。

  长时间的奔波,黄恒太感觉困倦到了极点。来不及脱去衣裤,爬上便床倒头就睡。屋外面哗哗的流水反成了催眠曲,无数的瞌睡虫在体内蠕动着拉扯着,朝无尽的深渊坠了下去。

  感觉身旁有些异动,猛然醒来,看见半屋子的老人,黄恒太慌忙起身下床,连陪不是。祖培先生先自我介绍了,接着逐个介绍其他的长者。黄恒太取出褡裢里的一卷报纸,指着上面的照片,如此这般,细说了一遍。大伙听闻都肃然起敬,佛眼相看,侠肝义胆的英雄就在眼面前。

  原来,那一日刀劈白川,提溜起断臂的易相克,横担在两腿间,荡开阵角,死命撞出城门,朝北边飞驰而去。背后日本人的马队和摩托车兵紧追不舍,身左身右、头顶耳畔,尽是嗖嗖飞过去的子弹。不时回身放几枪,根本无法迟滞后面的追兵。

  跑着跑着,宝马似乎不堪两条壮汉的重负,渐渐缓下步来,追兵更近,听得到东洋马粗重的喘息声。命悬一线,生死须臾间,便俯身马耳,黄县长轻声说:“马儿,马儿,易相克和我把日本人的恶行大白于天下,让小鬼子不敢明面里肆无忌惮地使用杀人毒气,实为拯救苍生万众。如果命不该绝,今天逃过此劫。老天无眼,你就停住脚步。”说罢便闭了双眼,那马见说,怔了一下,忽如青龙驹穿天而上,远远甩开日军马队和摩托车兵。但闻耳畔风声呼呼响,眼前物换星移,跋山涉水,不知驰行了多少路程。突然却趑趄起来,正欲催行,那马儿脖颈一低,一堆儿砸向地面。

  待到醒转过来,已经在颠簸着行进中的马车里。看身旁面色灰白依旧昏死中的易相克,身上的伤口包扎稳当且并无异状。外面牛叫马唤羊声咩咩,间杂着牧民响亮的吆喝,催促着畜群急速转场。

  黄县长掀起布帘子朝外看了一下,只见马奔羊跳,男女主人各骑一匹快马,舞动长杆驱赶着羊群。看到有人探头出来,男主人打马过来,说:“黄县长总算醒来了。我叫乌日图,我认识你。”正欲发问,感觉脑壳有些晕眩,才想起自己是脑袋先着地的,没有撞断脖子已经算是不幸中的万幸。乌日图道:“黄县长别起来,快躺下。”

  晚间歇息在一个山坳处,乌日图把牛羊赶拢在一起,杀了一腔羊。女主人麻利地给易相克重新换药包扎,腰间摸出刀子,撬开易相克的嘴巴,滴了几滴羊乳进去。看易相克面色死灰,有气进无气出,气息微弱,横竖就是不肯咽气,黄县长心中感觉万分的悲凉和不忍。

  围着火堆,就着烤羊肉喝马**酒,乌日图问黄县长被日本兵追杀所为何事?黄县长停住咀嚼,把半口残渣吐到火里,紧盯着乌日图的脸说:“兄弟,我值你这些所有的牛羊,把我送给日本人,强似你风餐露宿。”

  乌日图忙说道:“黄县长请息怒,打死我也不敢起歹意。我老家在乌兰巴托,出来游牧,三年五年,十年八年,没有个定准。也曾会过官家,更多的是遭遇土匪蟊贼。我们懂规矩,土匪蟊贼也知道尺寸,晓得把我们赶尽杀绝了也就自断生路。小日本可不一样,既要你的货还要你的命。我们一个盟同出来的一家子,日本人看上他的马群,要拉了去当战马,一言不合便遭了屠门,你说我上哪里讲理去?我这几匹劣马还是年前黄县长你帮我从什么白川那里讨要回来的。”接着用蒙语说了几句,女主人满脸含笑,没有说话,感激之情溢满脸上。

  黄县长依稀记得确实有那么一回事,日军在中原战场急需大批战马。依兰也和其他日据区一样,收罗了大批战马,到后来,军方挑走一些外,余下部分试图就地掩杀。各界公请黄县长出面跟日方讨要,白川卖放人情。想到这,黄县长苦笑了一下,便问下一步往哪头走。乌日图无可奈何道:“能往哪里去?往北走,或去漠南,到没有日本人的地面去。”

  黄县长想起夫人家就在漠南,嫁过来后,只回去过两次,现在却生死未卜,有必要给丈人家报个音讯。苦于没有纸笔,想抓块石头掷得远远的,借以发泄一下心中的忿气。指尖触到石头的当儿,感觉有些异样,凑近火光一看,是赭色的石头。突儿想起古法来,便将赭石捣碎,和上羊血,挑一撮羊毫绑在细棍上,脱下身上半新不旧的白衣里衬,就着跳动的火光,细叙夫人的贤淑,感念泰水的教养之德。再叙日祸猖獗,荼毒生灵,无端地竟用令人不耻的下贱武器屠杀我国军民,小婿出于义愤带累您的爱女,覆巢之下焉有完卵,担心累及无辜,还望稍加防备。从上到下,从右到左,洋洋洒洒,满布血泪。

  写完后,又细看了一回,慎重地交到乌日图手里,嘱请其转送到漠南去。乌日图也是性情中的汉子,拜天祭地行个大礼,庄重地接了下来,仔细包好,以手抚胸,担承亲自送到漠南去,并动问黄县长将去往何处?黄县长坦言:“家人生死未知,回去看看再作定夺。”乌日图道:“黄县长请放心,你的宝马就葬在你跌落处。这个巴特尔只要有一口气在,我们带着走,小心侍候,巴特尔哪儿故去就埋在哪儿。”看黄县长执意要走,忙让妻子备好干粮,送一匹脚力好的快马,目送着黄县长消失在夜幕中。

  回到依兰县境,黄县长跳下马,打马归去。来到一个庄外,侯到夜黑,敲开一个庄户人家。主人大吃一惊,说日本人到处搜捕黄县长,搜索队就住在前村,路上到处都加配了明岗暗哨,只差还没有搜山。并说黄县长全家遭难,只走脱了盈盈一个,有人看见生变前就跟杨文武出了城。

  谢过主人,奔上山来。越走脚步越沉,虚空里,一头栽到坡坎上。想起八十三岁的老娘,老娘看不惯世道变迁,朝代更替,除饮食起居外省却诸事,只一心礼佛,竟致未能颐养天年,不觉心如刀绞。几房妻妾,虽说不上举案齐眉,毕竟多年枕席相交,日久自然情生,心里面终究不舍。还有那十几个役仆及大小使女,平日里就如同一家人,也不知道黄泉路上会不会怨怪自己。

  想着走着,不觉间竟到了山深处,对杨文武开初就有疑议,无根无底来得蹊跷,果不其然证实了自己的猜测。只要不被日本人抓住,此人必奔抗联去,找到杨文武就有盈盈的下落。

  早先听说小兴安岭和长白山中有抗联的密营,遍山游荡却没有抗联的踪迹,自己反掉入陷阱中。送到谢文东处,听说是黄县长,立马礼遇有加。两人分析,坊间没有听说鬼子逮住杨文武。若在关东,找个人不是件难事,这个人可能回了遥远的滇西。幸得谢文东派人护送,入关后,又得京中旧识相助,辗转南下复再西行。进入国统区,看到《中央日报》等大小诸报,均有自己的故事。说到激于大义而惨遭灭门中还罗列了死难者名单,有厨子有使女,有警察有文员,甚至还有四个安南人的名姓。仔细搜寻了几遭,横竖没有自己和盈盈,这反而坚定了西行正确的意念。

  说到杨文武身材样貌及日常举手投足,大伙都说这不是杨斌还会是谁?对,斌分文武,文武合一为斌,虚名实貌。长者们挨个邀请黄县长到家里头请饭,茶余饭后,也曾渡步到金堂家门口,看三兄弟都是一色的卷棚顶清水脊,石榴头垂莲柱的广亮大门。大门虚掩不见有人出进,虽知家中有人,倶是女客,却也不便打扰。好在日日有人相邀,老少爷们时时陪话在左右,如此盘桓十余日,突一日想起另一人来,有道是:世事如棋局,不着得才是高手;人生似瓦盘,打破了方见真空。欲知后事如何,且听下回分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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