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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回 施家法杨康遭罪 撞天晕镇中避祸（第2页）

　　对了，族里旁支祖培先生的婆娘王姨会看香，焚支香，看飘烟，入定后便前知五百年后知三百年。祖培先生是晚清最后一批秀才，得了秀才的名，还不曾舔点秀才的甜，大清走了。好在祖培先生有旧学的底子，新学也上手快，四处游历，给大户人家坐馆。年近四十了，带回个俊俏媳妇，不知道是哪里人氏，只说家里遭了变故，但求条活路罢了。

　　看那媳妇是安生过日子的料，婆娘们都亲近她，教她白话，帮她做活。她书读得竟然比祖培先生还透，不止一人见过祖培先生对她执弟子礼，害小辈常常被老辈教训：有毬的屁本事，学祖培先生带个好媳妇回来。惹得年轻后生们眼馋心热，山里面土中刨食太艰辛，小年轻们聚在一起胡吹海侃，都有走出大山，到外面闯片天地的念想，苦于没个领头羊。

　　还有一样旁人学不会，王姨会打鸡卦，灵得很，镇中肯定无形可遁。想到镇中，杨康感觉自己突然开了天眼，跳到空中，凌空飞翔，飞过村寨，飞过沟谷，飞过河流，如鹰搏兔，似虎逐鹿，四下里寻觅镇中的踪迹。

　　被刺鼻的青蒿烟炝醒，一激愣接连打了几个喷嚏，“看，神龙摇头摆尾啦！”听底下有人戏虐，杨康回过神来，烟太重看不真切，只感觉镇东一堆人在下面指指点点，秀梅和几个姑娘正在拢火。

　　旧时乡下夏夜里蚊虫特别多，乡民们劳作归来，田间地头，或路边，不拘哪里，顺一抱青蒿，松毛或干柴打底，引燃底火，上覆青蒿，房前屋后院子里，点上那么一两堆，烟熏蚊虫，可保一夜无虞，家家如此，夏夜里，整个山乡便烟雾弥漫，浑如群龙吐气，又像四起狼烟。杨康也想打趣，便高声叫道：“我还没死，你们是不是就想吃烟熏猪头肉啦？实话告诉你们，我可是肉酸啊，把火扒开点，等我风干后你们再烤吃也不迟。”底下七嘴八舌，嘻嘻哈哈笑倒一片，高空风急，下面说些什么在上面听不真切，只看见晚饭后的村民络绎赶来。

　　聚的人多了，有人问在上面受不受得了，感觉怎么样。杨康答道：“不难受，感觉酸爽。平日里也没在意，在上面就特想好好看看你们演武，顺带学几个你们的绝招。”众人见说，嘻嘻哈哈，便捉对儿演练起来。

　　夜，已经很深了，众人早已散去，只剩下镇东秀梅兄妹俩陪着说话。静夜的山乡，只有漾弓河哗啦啦的流水和远处一两声狗吠。

　　村尾老五媳妇的新生儿，一声响亮的惊啼，打破夜的宁静，睡意正浓的小媳妇翻过身，婴唅母乳，母亲轻拍婴儿，呢喃作语，撕裂的夜幕又合了拢。

　　镇东老想知道狱中的一切，秀梅带着哭腔时不时打断和镇东的唠嗑，正聊到在狱中吃些什么，冷不丁秀梅接一句“哥，你饿吗？”

　　害得杨康焦躁起来，“回吧，回吧，你们都回去吧！”

　　秀梅哭出声来。镇东道：“撑不住我把你放下来养养精神，夜黑里没人看得见，天亮再吊回去。”是的，绳子的另一头就栓在树根，是个活结，只要轻轻一拉，上面的人就可以放下来，镇东杨康都知道，但凡上了家法，自古及今还没有偷放的先例，说说而已，其实镇东也不愿有违祖制。

　　此时的杨康更要强，一再催促回去，看兄妹融进夜色里，便微闭双目，调整呼吸，气沉丹田，三十六个小周天合成一个大周天，气若游丝，一丝真气游走在百会穴到涌泉穴之间，须臾间突然转向，双劳宫穴如电射火喷，继而运气于胸，百千煞气便泥牛入海。

　　正在打熬气力，听到嘤嘤声，睁开眼，天已大亮，母亲问：“儿呀，你可恨你父亲？”

　　“怎么会呢，父亲托人上下打点救儿出狱，并未受半点委屈。”杨康说。

　　母亲道：“儿呀，你爹找到县长，求县长关你个十年八年，少了三年五年切莫放出来，他自个儿管不了你，让外人好好修理修理你。你爹也是要你好，千万别记恨你爹，啊——”母亲的啊声拖得很长，如戏台上的抖音，满怀希望得到肯定的答复。

　　杨康答道：“儿小不谙事，父亲教育的极是。你回去告诉父亲吧，绝不敢有一星半点的怨恨。”母亲见说，匆匆的回了去。

　　杨康忆起牢头抢饭不让吃，半夜里进来一窝人蒙了被子上来就一顿胖揍，这是黑打，是官家密藏的杀威棒。还好，凭一身硬功夫，抢饭牢头被一掌切翻。对夜袭者，秉着老辈人说的瞎子打老婆，逮着一次便狠打。暗夜里都蒙了被，谁也看不清谁，杨康惊如蛟龙，只捡领头的一两个下狠，结果袭击者两人肩膀脱臼，一人吐血，两边其他人相互间挨了几下拳脚，并无大碍，伤者也就一两付药的事，但杨家为此多付了两头牛。

　　提起这事，金堂就发抖，恨恨地说杨康这条贱命就值条牛尾巴。

　　三天后的午时，族中长者带了一干人来，祭过祖宗，照例训斥了一番，放下杨康。金堂等早备好药酒，强灌了几口，一边拿药酒涂抹全身，一边缓缓的松了绑，接着镇东兄弟担架抬回了家，卧床半日，便下了床在院中慢慢行走。村中长辈同辈都来探看，但大家只关心镇中的下落，把眼面前的杨康撩在一边，谈论的焦点集中在镇中身上，仿佛杨康只是个幌子，比吊在树上的那三天三夜还难受，这让杨康很受伤。

　　却说那日镇中原只打算让杨康出出臭，杨家人八面威风的外衣不能让你杨康独个儿披了，没承想玩过了头，镇中并没有丝毫的悔意，感觉凭什么好事都被你单占了，绿叶衬红花，但出头的椽子就该先烂。

　　那日在人堆中看见炸了场，便跟随狼奔豕突的人流乱窜，有家不得奔，有亲无处投。恰如漏网之鱼，更像丧家之犬，不觉间便到了关坡，过了关坡就是丽江地面。镇中没有到过丽江，只听人说丽江是个家家流水，户户笙歌的好去处，今儿正是个好机会。

　　丽江古城依山傍水，没有城墙，入得城来，四下里看，街道均以红色角砾岩铺就。寻着震天锣鼓，看到戴着鬼怪面具，身穿怪异服饰的舞者，且歌且舞，哇啦哇啦，不知道唱些甚么段子，只看到红的进去绿的出来，旁边观者叫好连连，自己却感觉毫无意趣，挤出人堆，街上四处游荡。

　　只见杨柳依依，绿竹婆娑，街道宽阔，房屋齐整，潺潺流水穿城而过，千百条锦鲤逆流争竟。奇的是上游头有人刷洗着马桶，几步开外的下面却有人在淘米洗菜，邻里间不但不恼还互有问答，想想老家乡下男人女人喜爱比勇斗狠，嘛事都要分出个输赢来，这里简直就是书上讲的君子之国。

　　正自遐思，背后有个老奶奶请镇中进家里头坐坐，镇中便跟了进去。偌大一个大院子，雕梁画栋，古色古香，比老家的祖屋更精致，兰花清新海棠艳丽，葡萄架下横着一把竹躺，一个老者卧在上面，脸上盖着一本书，听见声响，站起来招呼镇中过去。老者随便问了几句哪里人氏，爹妈是否健在，将去往何处等，镇中早有准备，一一作了回答。这当儿，老奶奶端出几盘糕点果脯，便又招呼饭菜，镇中虽然很饿但没有食欲，老者令镇中灌了两裤袋的糕点，下了逐客令，躺回竹躺，脸上依旧盖了翻开页的书。

　　百无聊赖，镇中四处乱逛，时不时摸块糕来啃，渴了便弯腰到溪边拘两捧溪水，也不管几步外上游头的小媳妇在水里捶打衣物。象没头苍蝇，走街穿巷，哪里热闹哪里钻，直走得双腿发麻，混身酸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