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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十四回 欺心日月细菌战 情感天地救亡忙(第2页)

  原来,那一日亲家幼子喜事,儿子儿媳早先就回去帮忙料理。正客这天大亲家当然坐的是主席位,菜上的都是双份,热热闹闹,谈笑欢声。

  席间,孙儿嫌大肉中油腻,有人就让亲家母送点醋来。亲家母送醋过来,手里拿的是一个鼓腰精工的细长条瓷瓶,上面是一对正在交媾的裸体男女,缠头披散,木屐、和服丢得满地都是。大家都没有见识过日本人的怪异姿势,争相传看,滋滋咂嘴。

  亲家公说那个瓶子是有一天到四面山山头放羊,看见刺蓬蓬上就搁着这么个瓷瓶瓶,里头有水水,控净水水,丢山溪里冲了十来天,回来刷洗干净,灌水给鸡吃,嘛事都没有,今天请大家给掌掌眼。席上几个老者便老不正经起来,说客家母像瓷瓶样漂亮,比新娘子还靓骚,比来比去还是和亲家般配,起哄着要两亲家喝个交杯酒。满院食客都放下碗筷,争相挤朝前来好看热闹。

  仗着酒劲,福山便动了粗,不由分说,一把就把亲家母搂到怀里。有人递过酒来,强着亲家母喝了一杯,顺带在亲家母两颊上连亲了十来下,大家都没有料到是这样一个场景,满堂嬉笑声轰然暴起。儿子儿媳躲得远远的,亲家母羞涩万分,掩面疾走。亲家翁脸上也挂不住了,不住地埋怨亲家不可失了礼仪。福山酒劲上来,跳上饭桌,高举双手,迎合众人的欢呼。

  看到如此闹腾,老者让旁边几个小伙子把福山按到凳儿上,福山正来劲,扭按中酒杯失却了手落向地面,一声脆响,惊呆众人,也惊醒了福山。亲家翁大怒,甩碗砸酒杯犹如戏台上的砸场子,拉住福山,不依不饶,定要讨个因由。子侄辈见父母受辱,舞刀弄杖,打杀上来。众人忙劝住福山,没脸面跟亲家吱声,爷孙俩从后门奔出,一溜烟回西甸去了。

  回来当晚爷孙不声不响竟都捐背了。任凭族叔怎么言之凿凿地说亲家合府高卧在床,生死未卜,作为后家的福生丝毫没有怜悯之心,连侄女的生死都不问,非要跟兄弟的这个亲家对簿公堂。猪往前拱鸡朝后扒,牛梗脖子莫着鞭。一个人但凡横了心,心结还得心来解。也有解不开的时候,这福生就想为了兄弟和儿女亲家死掐到底,武二还给武大讨公道呢。

  两个侄子如松如海和闺女杨莉出滇抗日,居然分毫无损地回来。他这两个远房侄子其实不知隔了多少辈分,父母早故,虽有族中供养,福生一手带大,喊福生二爸。福生视同己出,和亲生儿一般看待。也算争气,当上让人眼睛红得出血的汽车兵,姑娘也到楚雄的大医院里当了大医生。旁人都说这是祖上积了大德,几代人的福荫报在儿女这一辈身上。上辈子积下来的荫德和祸事都会报在子孙头上,明里暗里说人去如灯灭,那都是命。福生可不管这些,特别是前些时日,两个侄子还有姑娘托人带回来光洋和金圆券,让他有了俯视乡间每一个人的底气,甚至,金堂和祖培先生的劝说也无济于事。

  福生进城的路上遇到杨老六,这杨老六自从当上保长后不再捉鸡到城里头售卖,行头也变了。不知是有眼疾还是羞于见人,不管在家还是在外面都要罩上个黑墨镜,几根枯发早养得油亮。每日间穿上簇新的白团花紫马褂,舞根文明棍,走村窜寨催收捐税。两人路上相遇,少不得寒暄,说已把他兄弟的事报知了县长。福生深怪杨老六多事,杨老六劝福生莫要进城,进城了反倒耽搁时日,不如回去速速交齐抗战捐税为是。福生听闻,心头不快,不理不踩独自进城去了。

  进到县城,没有见到白县长,得到随员一句不懂规矩的话并让其速速归去。福生哪里知道金堂兄弟旧日持续的四时八节供养,只要白县长家有事,甭管大小,金堂兄弟的奉孝更甚孙子。

  外头传说日本人用脏弹杀人,山里人也知道福山爷孙故去,亲家合府灭门,此外暂时还没有传说什么。

  杨茂写信来,说云南为抗战在人力物力财力方面作出极大牺牲,自己的组织得到海内外仁人志士的捐助。现如今捐款断绝,又不得不为各地的抗日战场输送急需的英才。党费和同仁捐款也已告罄,组织的经费已现捉襟见肘之势。信虽长,绝口不提跟家里要钱之事。

  隔一天,颖儿灵儿写信回来说雇主家遭了难,姊妹俩已经失业,独坐愁城,又不肯回家,要家里给些生活费。祖培先生把信拿给金堂看,金堂也把颖儿的信拿给祖培先生,除了信头信尾的称谓,通篇重模叠样。

  两人不觉相视苦笑,先生说再低的薪水,难道一个子儿没有攒下。金堂知道她们姊妹没有一天去作女先生,但怎么能够明说,不好答话,只得僵硬地点了一下头。看先生收拾行囊,知道又找昔日的主顾坐馆去了。玉贤晚间牧牛归来,金堂让把马匹好生喂养,明日好赶到松桂街上售卖。

  收到父亲邮来的钱和信,灵儿失声痛哭。父亲在信上说母亲身体大不如前,自己又没有什么其他谋生手段。只得重操旧业,跟老东家签了三年合约,预支了三年的薪水,连同家里历年累下来的积蓄一并寄给你。家里头的钱全部在你手里你好作打算,自己三年内不可能有半个子的进项,别指望再给你帮衬,让遇到中意的好人家就把自己嫁了。颖儿看完信,陪着大哭了一场。擦干眼泪,算还了欠下的房租,留下半个月的饭钱,其余的全部交给了组织,缺少经费处于半瘫痪状态的组织才又恢复运转起来。

  隔了两天,颖儿也收到金堂寄来的一笔钱,没有写信,父女俩心有灵犀不用明里说,当天就全部交给了组织。晚间时候,杨茂匆匆赶来,追问姊妹俩有没有生活费。颖儿立时杏眼圆睁柳眉倒树,发恨道:“是,爸给了我一笔钱。你是想给我们送饭钱还是要把我们的活命钱拿了去?”杨茂讪着脸陪笑问:“听说你们要去给人家当粗使丫头,可有这回事?”灵儿明确地答道:“有。我们断顿了好几天,房东催租又急,都找好了一个大户人家要去当使女。组织上通知我们护送一批同志到龙潞游击队去,我们只好在这里等待命令。”杨茂忙拿出钱来说:“家里也给我寄钱了,我刚刚回到下关来,这不,马不停蹄就来看你们了?”颖儿冷笑道:“哥你逗我们啊,饿得半死你不来雪中送炭。看我们有吃有喝了,反倒妄献殷勤,你想干什么?”灵儿看兄妹俩不对付,忙拉着杨茂说哥你请我们照张像去吧。

  在去往小瘸子的“77相馆”途中,兄妹俩又和好如初。三人感慨小瘸子怎么从东北流亡过来,居然在警察局对面买了点小房子开相馆,别看这个瘸子腿脚瘸得厉害,精明不亚于手艺。

  送两姊妹回去的路上,途经杂货铺,杨茂敲开门买了一箱面条半方腊肉,还有鸡蛋半筐干粉皮两把,颖儿眉飞色舞起来,说这才是亲哥的模样。康儿长叹一声:“哥在外面还不是一个钱扳成两半花,好歹比你们强点而已。”

  回到住处,颖儿问起康哥找到嫂子了没有?灵儿也说想不到康哥儿竟是大英雄大名人。杨茂说:“机遇和命运确实说不清楚,族中的寿同维芳们要是过了金沙江,跑不回来那肯定是红军战士,南征北战,奔个前程或未可知。你看,康儿一扁担敲来个中校顺带还有个漂亮媳妇,好事多磨,好事多磨。只可惜俩人失散了,还不知媳妇下落,倒把薪水的大半给了我,他这呀纯粹的就是给国民党干事,给共产党捐钱呐。”接着说镇中跟他们学校的会计员打得火热,差不多谈婚论嫁了。

  突然说起任务来,非常慎重地交待这次护送的五人中,有两个指挥员,都是急性子,嫉恶如仇,途中难免会受些委屈。还有就是日军在滇西发动了细菌战,疫情虽未泛起,但切不可掉以轻心。说着给了每人一笔钱,让各拿一点,已免万一失散了,手中没钱那就真的流浪街头,当哥的必定寝食难安。看到有个半开的新滇币,灵儿突地笑出声来,说这个新钱不就是我交给组织的,那天想起许多往事心可酸啦,一头摆弄这个新半开一边忍不住痛哭,上头还有我的泪痕儿。颖儿笑道:“好妹子,这个钱你一定得留住,这个钱见证了你的忠诚与信念,难得啊!”杨茂心头猛地紧了一下,临出门之际,回身说斌儿或走陆路或走海路,绕道香港转往越南缅甸,差不多也该回来了。

  倏忽间半月早过,颖儿灵儿又回到大理,把沿途所见疫情写信给父亲。金堂接信正在细看,突然有人哭着跑了进来,那哭声凄厉,吓杀金堂,不觉信落脚底,有道是:福不可邀,祸不可避。欲知后事如何,且听下回分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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