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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十五回 发旧疾祖培驾鹤 泛疫情合川戴孝(第2页)

  可惜,好景不长。这一天,一架大腹便便的日本飞机低空飞过,没有看过飞得这么低的大飞机,大家都出来仰头张望。那飞机也颇知人意,看见人们在下面观望,便撒下些细碎的水珠来。仰首的人们嘴巴里不觉间飞进来小水珠,天上掉馅饼,大家都笑,福生的儿子润山竟然说那小水珠的味道有点甜。有人说这是日本人在撒毒,大伙忙找草帽或跑进屋去,一切都已经晚了。

  当天晚上,但凡白天被小水珠喷洒到的人群都突然发起烧来,族里头发病的十几例,金堂逐个去看视了一遍,症状有深有浅。不论男女,无一例外地发着高烧,小媳妇还躲躲闪闪,那些个大老爷们顾不得羞耻,浑身裸露,直接拿瓢舀凉水到身上。福生儿更甚,赤裸着躺在公井口的石板上,媳妇一手舀水上身一手奶着孩子,老妈在旁边捶捻着手脚,全不顾担水的小媳妇们侧目。

  看到实在有碍观瞻,金堂忙叫了几个年轻后生把福生儿抬回家。几个人死按到床上,福生儿润山如醉酒般说起胡话来,一会说自己是福生,一会说自己是镇北。有人多嘴问天禄长林哪去了,答说先给两桶凉水再说,众人七手八脚,两桶凉水下去,只得到谢谢一句话,大家轰笑一阵便散开了。金堂交待几句,匆匆赶到杨老六家,想跟保长商量怎么往县里头报告疫情。家人说前几日就进城纳缴抗日爱国捐税去了,一直没有回家来,金堂这才想起先生葬礼上确实没有见到保长大人的影儿。

  回到家门口,刚要进门,突然想起要跟几个长者们议一下,派福全进城把疫情报给县里,顺带买一些西洋药回来,连玉贤追出来请吃饭的声音都没有听清,只含糊地应了一声。

  福全没有见到县长,也没有买回药来,却带回来更坏的消息:四道八处都在死人,还有,还有福生姑娘没有死在出滇抗日的战场上,却死在怒江的大山里头。

  对面上坡村死了一个年轻人,是玉贤亲侄儿,玉贤回去送丧,兰香、竹香是大婆婆二婆婆,二香以大亲家的身份前去献祭。才几步路的功夫,金堂没有去给亲家小辈送最后的一程,而是去了福生家。

  村中万籁俱寂,只听得到远处送丧的锣鼓声,金堂忙到祠堂,又是击钟又是撞鼓。等半天,只来了一个,病秧子王姨。王姨说:“村里人都倒了,已经故去了几个,还停灵在家。”金堂道:“福生家三个大人都不在了,社贵还有一口气,劳驾您去看看,我唤人来抬埋。”言讫便匆匆而去。

  路上遇到寿同维芳二人,都说上吐下泻,要脱形了。金堂道:“你两个跟着我,挨家去看看,瘟病起来,不管哪家人不在了,立马请山上去,一刻不能留放家里头。”看了十来家,见死了四个,两个是年轻媳妇,两个是族中极老极老最高寿的寿星,家里人装殓好了停灵在各自堂屋上。担心媳妇后家前来吵闹或旁人对寿星子孙说三道四,只把盖板虚掩。金堂一一检视了一遍,确认已不在人世,恭恭敬敬地敬上三柱香,方才敲下楔子,边敲边念念有词,你道念的是什么经,细听却是“往生极乐,诸罪我来领受。”看老老少少一个个步履蹒跚,频频进出茅房,只得请走得动路的男壮们到祠堂议事。这当儿,祠堂传来密鼓声,短而急。

  金堂知道这是十万火急。三人忙赶到祠堂来。里面已聚了许多人,要不三三两两交头接耳,要不就匆匆忙忙往茅房赶。都在谈论着哪营哪寨死了多少人,单不说身旁事或自家的至爱亲朋就停灵堂上。知道大家竭力避谈族中自个儿的私事,金堂也不好细究缘由,只问这病有些什么症候。众人七嘴八舌说主要就是呕吐和腹泻,有人说得具体点,说吃什么吐什么,喝口水都吐,老感觉喉咙间有一窜块状物卡着,可劲吐也仅有一点点血丝。说到腹泻,先是静默,你看我我望你,觉得不便说出口。

  金堂逮住一个刚从茅房出来的汉子问屙痢什么形状?那人答说:“早没了形状,才蹲下就喷射出来。记得没有吃那么多嘛,晓不得哪里来的东西,每天二三十次屙不停。”有人说自己的首先是黄稀泥,接着米泔水状,后面成了带泡沫的葡萄状,粘性极强,附带一些血丝。有人说自己的就像竹筒里头装火药,一点就喷。旁边有人道我的是三十晚上放焰火,漫天飞舞。另一边有人道我的更像打日本那会的六一打机枪,紧扣枪机,一梭子到头。还有人解嘲道说肝门屙脱出来自个塞回去的。听此一说,有人竟愔愔有声。死神面前还不忘调笑,活下来的人更把生死看成是梦中的游戏,自我的无助,唯余皇天后土可诉衷情。但族人间并非无助,无助的是日本人残杀了那么多子弟,大仇未报,又被疫病加害,族人们在背后垢病金堂不如世堂有担当,明知紧急召唤,大家伙居然姗姗来迟。

  看到金龙玉龙游走于人群中,不时和别人交头接耳,金堂顿觉不能再把这两兄弟当毛头小孩看待了,长江后浪推前浪,江山代有才人出,要不是族长之位是家传的,而且还必须长子长孙,旁人休想染指,心知也该让贤了。

  正欲动问族中有多少人因瘟疫亡故与病倒,金龙闪身过来,悄声说:“我叔,刚才响鼓都听见了,只因大家在为出殡的先后顺序争论不休,还得你老发话才是。”金堂闻言便有些愠怒,厉声说道:“都过来。听着,就算你锥处囊中想冒尖,无论怎么样,规矩和礼仪不能破。击鼓撞钟必有大事,大家放下手中活计都必须往祠堂赶,这是规矩。让往生者体面地入土为安,尊重逝者的身体,这是礼。我知道族中年纪大点的都已经自己备下材子,没有材子的,先把我家那两口抬了去。走在后面没有棺材的,一概四板六钉汤,没有板子的起各家楼板门板。听我的,人马分四伙,木匠打棺材装殓往生者,石匠打石头砌坟,另两伙挖墓坑和抬棺,后两伙换着来。不管哪家,出棺后妇女在家清扫,男丁跟着挖坑抬棺。挨头一二来,无论如何,逝者不能留在家里过夜。”说完提条杠棒,加入到杠夫伙里来。

  山路上,黑棺材,白棺材,白棺材,黑棺材,慢腾腾的往祖坟移动,间或有红棺材,那是百多岁高龄长者的寿棺,见者无不俯身回避。走走停停,停停走走,口干舌燥的杠夫们见水就喝,喝了水立马就蹲在路边,扯下裤头,喷射起黄水来,口呼爽利,不避旁人的评说指点,反而交流起各自的症侯。不时有人溜号,八抬的棺材成了六抬,成了四抬,最后成了只有两人抬,男壮不够,妇女们也顶了上来,这让目窅颧突,筋疲力竭的男丁们心头暗自垂泪。

  入夜,河北、上坡、田心、中村,依旧有星星点点的火光去往祖坟。夜很深了,兰香竹香玉贤才回来,说人死的太多,女人也上去抬棺了,这是从古未闻之事。金堂叹口气,默然不答。半晌,才对玉贤说福生家死绝了,明早你到先生家看看社贵,看还有没有一口气,莫让你姨累着。玉贤应一声,各自睡去。

  第二天天刚亮,玉贤抱了社贵急急的回来,说是不好了,王姨昨晚上不知什么时候走了。金堂看一眼社贵,红扑扑的脸蛋,嘴角挂着一丝甜笑,靡然不知,酣然睡梦中。

  赶到先生家,王姨已经送了出去,急走快赶,赶上灵柩,玉龙说:“我叔,昨日抬棺的人中有四个昨夜抬了出去,没敢惊动你老。”金堂正欲说话,走前头的一个精壮伙子说:“叔,豪生走不动了,你帮他换一肩吧。”金堂快步上前接住,被叫做豪生的小伙子骂一声:“狗日的日本人!”一句未了,直挺挺倒了下去,“狗日的日本人!”大家都在骂,停下灵来一看,豪生也已自去了。

  每一天都抬人上山,抬人上山的人又被别人抬上山。孝服不再重置,人人头上都有白布条。

  夜鸟凄切,河水呜咽。

  慢慢地,连个抬棺人都找不到了,有人被用箩筐背上山。以至到了今天,要是西甸婆娘发起狠来,最毒舌的一句话就是:“信不信我一箩筐把你背上山去?”

  一天午后,颖儿灵儿回来,带回来一包药,说是地下党从经费中抽出一部分来,派人绕道香港买了一些进口的急救药。杯水车薪,姊妹俩还要到别处发放,路过西甸,回家来看一眼。金堂对灵儿道:“闺女,你回去给二老上柱香吧,你要挺住,啊?”灵儿噙着眼泪轻轻点了点头。灵儿走后,金堂问颖儿福生姑娘怎么就没了。

  颖儿道:“莉莉姐志愿加入救护队,去到驼峰救援飞虎队飞行员,被山上滚石砸落谷底,连尸骨都没有找到。”

  金堂黯然道:“等瘟疫过后给她好好立个碑,也是为抗日而死,奇女子一个,难得!”

  灵儿回来,看见玉贤抱出社贵,插干泪高兴地抱到院中太阳下挑逗着社贵呀呀戏耍,金堂道:“你们走吧。早一刻把药送到,或许能多救一条命。”灵儿把社贵抱回给金堂,喃喃自语:“都死了,只有重新发了。”颖儿道:“重新发,重发,这名字改得好啊。”

  金堂抱着社贵渡步到堂中,抬头看,堂上御赐的《五代全堂》大匾正泛着幽幽的金光,死不绝,重新发,重发,这名字好,正自回味,听得门外有人高声叫问:“金堂老在家么?”有道是:为巢于幕上,可怜燕燕之偷安。不知何人相扰,且听下回分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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