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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十四回 识新景宛如游旧梦 家生子却似养螟蛉(第2页)

  玉贤们背了牛粪回来,看到泡得发软的地面,都露出赞许的神色。玉贤让阳子在账本上记上某家某家牛粪一背记5分,某家某家又半背记2。5分。有人用平板大木耙把泡开的牛粪扒开,其他妇女有的洒水,有的用竹笤帚把粪水扫开,反反复复,如此多次,打场上起了一层厚厚的烙烧饼样的外壳。这时,收割的社员陆陆续续回来,男挑女背,很快,打场一角堆起一个又圆又高的谷跺。

  中午收工各自回家吃饭,阳子对着空白计分本发呆,茶饭不思。金堂走过来说:“闺女,你先吃饭,饭后我给你讲解一下,这东西我一讲你就会。”

  阳子匆匆扒拉了半碗干饭,抱着账簿低头深思。金堂道:“闺女,你理不出头绪来是为你认不全每一个社员。这样吧,我说你记。先从队长家开始,家长杨相龙,家庭社员谁谁谁,谁谁谁。”古人说心有灵犀一点通,以家长制作为户主,有劳动能力的家庭成员作为生产队社员挂在家长名下,附计一栏是替生产队饲养牲畜,如马牛羊,除基本工分外,加产子和临时给生产队提供牛羊粪的奖励工分,日清月结,作为分口粮时的依据,年底再进行全年决算。经此点拨,阳子先从相龙金龙玉龙起,再按各住家的方位,由金堂唱名,兰竹二香和玉贤在一旁提醒和补充,下午出工前,全村153户1117人,其中全劳力和半劳力803人的花名册,条清理晰地整理了出来。竹香找出来一个牢实的布包,让阳子用来装账簿,说人心不可测,有人偷改过玉龙的本子。

  下午,口哨声响起,有人高喊:“出工喽,出工喽。”相互间吆喝一块走的,各人就都自带农具家什从各自家中出来,按头天分配的活计分头劳作,一切都显得那么的有头绪,就像蚁巢里勤劳的小蚂蚁,井井有条。

  早上刷好的打场早已干透,搭档还是那几个。由心细的妇女用早上的方法给略显单薄的地方加层补厚,不时洒上细水来给打场保养。其他人解开谷结,摊开凉晒水份尚重的稻把。

  挑稻谷的男工用一种两头类似于尖刀样的农具,两捆一人合抱的稻穗,后头戳一捆前头戳一捆,一举手,担起就走,这让阳子很是吃惊。旱地里搬包谷女社员们陆续回来,大家聚在一起,一边撕扯包谷的谷壳一边大声说笑。玉贤让阳子带上工分簿,逐一指名认人,给每个人记工。相龙回来,给大家派工,头天水田干活的第二天旱地,头天旱地的第二天去收割。再给玉贤增加了几个体弱的妇女,让开镰收割后尽快给稻谷脱粒。辛苦一年,大家都想着白米饭,芋头汤,撑死憨姑娘。

  回家路上,玉贤说:“就按今天这么做。人认不全不要紧,慢慢来。我看你今天呆了好几次,想必是为我哥不当公家人心头难过?”

  阳子笑道:“妹子差矣,这场景在我梦中曾出现过很多次,都是一样的场景。”看玉贤不答话,知道玉贤心好口拙,也就不再言语。总不明白梦境和现实为何竟有如此惊人的相似,也许,命该如此,冥冥之中早有天定。

  第二天,看见玉贤和其他妇女都带等身长短的子母棒,两头拿一拃长棕索绑成阴阳配叫连枷的家什,却不知咋用,也不便多问。看大伙七手八脚把稻谷铺在打场上,两队妇女面对面排成两排,同时举起连枷,母棍轻轮,子棍贴身飞旋,乒——乓,乒——乓,一下轻一下重。伴随着起落,这一排进一步,对面一排退一步,子棍落点均在同一个焦点上,待到把对面一排逼到场外,反过来又一排进另一排退,如此不停地循环往复。

  教室里,学生们跟着义忠哇喇哇喇念课本,听见打谷场上有节奏的声响,都伸长脖子朝外张望。义忠看大家心不在焉,素性放大家出来玩耍。学生们一窝蜂冲出来,围着打场看打谷,穿梭在风谷过斗间。

  老黄见状,做了一个简易的三节棍,把学生招到身边来,给大家讲述农具连枷到武术器械多节棍的演变,再三告诫义忠不要让学生靠近劳作中的社员。

  秋后算账,对阳子而言,直如秋风卷落叶。但还是本着对村中农民劳动的尊重,接连复核三遍都确认无误。具体到工分数和粮食分配的时候,工分簿被玉龙要了回去,由相龙金龙玉龙三人定夺。

  秋尽冬至,朔风正盛。水田里旱地间俱已播种冬小麦,农事渐稀,早上时间基本由各家自己安排,多数就上山砍柴,一个冬季里备下一年的薪柴。新旧交替,落叶缤纷,民家人口中的拉松毛也在这个时候。较之伐薪,拉松毛只能算是轻松活计,用九齿或是十一齿木耙,把落叶的松针归拢,运送回离家较近的地方码放,一来用作日常引火之物,二来也作牲畜垫圈之用。嫁娶、起房盖屋、宰杀年猪等诸事,都在冬日里办妥。下午也只安排少数人堆粪积肥,仅算半个工而已。听说来年起,农闲时节要兴修水利。欲问个确信,子江也多时不曾回来,不知消息真假。闲暇日多,二香及玉贤又不让上山背柴,阳子觉得该为家里面做点事情。

  晚间和杨康闲叙,说玉贤身体壮实,有无数精力无处发泄,听闻义山自我放逐后,虽说婚姻自主恋爱自由,几年过去也就孤身一人。何不撮合一下,让玉贤乘着农闲看看义山去,兴许,义山不再排斥。康儿称善,默然无语。

  两天后,兰香竹香把阳子叫到堂屋,兰香说学生娃放假,让义忠带着进一趟维西,让阳子带好树林重发。竹香没有说话,满脸的感激。阳子忙回屋取出钱钞,递给义忠,义忠没有说话,但阳子看得出来,义忠双目无神,两眼空洞。

  却说兰竹二香、玉贤、义忠四人,先在西甸大队开好证明材料,再到县公安局换成介绍信,一行四人踏上冬日的维西之行。

  晓行夜宿,饮冰卧雪,于路非只一日,七日后方到维西。来到县政府,和书记下乡指导工作,却因风雪阻滞在大山里尚未回还,七林汪堆县长热情地接待了四人。说义山犯事后,县委县政府决定对义山作适当处理是一定的,但他决意自我救赎,几次调他回来都被他拒绝,组织上尊重他的个人意愿。唉,一步错,可惜了两棵好苗子。说着让县教育局虎局长给义山送信,让义山出山来。架不住兰竹二香执意进山,只得由虎局长亲自带路进山。

  途中,虎局长说自己是傈僳人,和义山早已相熟,跟义忠也见过三两面,算是故友。义山申请到攀天阁是和央金前世有约,话头一转,说央金难产而死,实在可惜。玉贤闻言,血涌喉间,只顾低头赶路。

  跟着羸弱的老马在雪深及腹的山道上艰难跋涉,望不见前路,好在老马识途,两天后来到攀天阁的嘎嘎塘。远远望见高坡上有一所大房子,虎局长说那是义山用自己工资建盖的嘎嘎塘小学。

  走近了,有屋三楹,却如堡垒。墙厚土实,迎风面无窗外,另两面开有条形窗洞,顶部恰像半个月亮。大门颇有威仪感,上面挂着厚厚的草席,虎局长解释说那是为了防止严霜冻坏玻璃。积雪覆盖的瓦屋面淋淋漓漓滴下融雪,屋檐水,点点滴旧窝。

  旁边两间低矮的草棚,一间是羊圈,另一间屋门虚掩,是一堆草蓬,乱草间就一条薄被。

  一连串剧烈的咳嗽从远处传来,衣着单薄的义山赶着三只羊从外面回来,看见众人,吃了一惊。忙上前给兰竹二香请安,把大家让进窗明几净的教室里,玉贤接过响鞭把羊子拢进羊圈。

  兰香问:“你为什么几年不回家?”

  “没有路费。”咳了好一阵,义山直起身来,慢慢回答道。

  虎局长问去年送过来的被褥哪去了,义山答说送给特别贫困的学生了。

  竹香问:“儿呀,你大冷的冬天就睡草窠窠里么?为何不睡在教室这里?”

  义山点点头,低声说:“教室是教书育人的地方,我哪敢亵渎。”旋即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。竹香听闻,如母狼般狂嚎一声,双眼翻白,两脚蠕动,浑如僵死,直挺挺地朝后倒去。有道是:霁日光风,草木欣欣;疾风怒雨,禽鸟戚戚。欲知竹香性命如何,且听下回分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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