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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回 施家法杨康遭罪 撞天晕镇中避祸（第3页）

　　百无聊赖，镇中四处乱逛，时不时摸块糕来啃，渴了便弯腰到溪边拘两捧溪水，也不管几步外上游头的小媳妇在水里捶打衣物。象没头苍蝇，走街穿巷，哪里热闹哪里钻，直走得双腿发麻，混身酸疼。

　　冬天里日头短，不觉红日西斜，噼噼啪啪的鞭炮响，已经有人在迎神了，镇中感觉钻心的饿。炊烟四起，主妇们在准备晚餐，大开家门，迎神接福。看到镇中走过，主人便出来恭请镇中到家里一同吃饭，镇中进去坐下吃，吃过后主家便礼貌的端茶送客，这样约莫吃了五六家，那酒肉非但没有穿肠，反倒堆到嗓子眼，始终没有哪一家留宿。原来，纳西人好客，但年节间不留宿生人，生客来家，酒饭管饱，若短缺盘缠便支助些许，却不留宿生客，如此古例，至今亦然。

　　夜风很硬，躲在背风处依然很冷，远处零星的鞭炮声充满年味，镇中一夜不曾合眼。

　　天光一线，跟着拜山的人群迤逦前行，半勾弯月斜挂西天，清冽的雪山女神，冷冷地俯视着高高矮矮男男女女老老少少胖胖瘦瘦，且心怀各异的朝圣者。

　　太阳从背后升起，雪地上，朝圣者的影子被拉得很长，撒在雪地里感觉有些诡异。冰渣不似雪地柔软，烙得双脚就如同遭了针扎，低头看，母亲用碎布头衲的千层底布鞋早已湿透，路边找块石头坐下，抬起脚，右脚后跟早把鞋底磨破，一急愣，浑身起了鸡皮疙瘩，感觉到透心的凉。

　　前方淡淡地凸起了一团白雾，朝圣者走入云雾中便不见了踪影。镇中慌忙起身追了上去，人道是饥不择食，慌不择路，诚哉斯言。

　　这镇中紧走慢赶，不见一个朝圣者，一路赶了过去，不觉间竟转到山的后面，回望四周，山峦耸峙，冰雪铺就了一个银世界，虫不鸣鸟不叫，更不见半点绿色。

　　正在纳罕，远处雪地里钻出两个背叉子枪的藏兵，对着镇中呜噜呜噜的叫喊，就像看到了救星，镇中奔了过去。突然，一个藏兵取下背上的叉子枪，对着镇中一枪放过来，子弹贴耳飞过，半边脸都感到灼疼。镇中吓了一大跳，车转身，顺着来时的脚印一路狂奔。

　　这一路奔来，直跑得头晕眼花，手酸脚麻，心口热肝儿也疼，看看前面有了村寨，脚下的路没有了积雪，镇中方敢停下脚步来，一缓下来不觉间倾倒在地上，喘作一团。

　　半晌功夫，喘息方定，镇中不敢进村，躲在野地里，看看天已黑尽，偷偷摸进村头破庙，解下神像上的披风，将祭品一古脑兜了，远远地离开村子，找个避风的树洞，把些枯草枝丫盖住洞口，自吃了一回祭品，倒头便睡。

　　一觉醒来，钻出树洞，已是正午，太阳暖暖的洒下来，感觉有些慵懒，山风吹来，雪气刺骨，想起昨天的遭遇，立马儿心惊肉跳。

　　此地不可久留，镇中想。

　　看到有座山像家里案头上的笔架，便奔山里来。山中转悠了几天，祭品早已吃尽，好在镇中是山里的野孩子，便是冬日里，寻着一星半点的野藤就刨出山地瓜来，填饱肚皮不是个事。嘴馋了想加个腥，随手甩个石子击落飞鸟，没有火缺少盐，只好乘着鸟还没有死透，剥了皮在嘴里干嚼，淡淡的甜味给了他些许的慰藉。

　　大山里零零星星散落着一些人家，有猎户，有樵夫，偶有农家，家家养狗，不止一只，可山里人不友好，听见声响就放狗出来，几次三番撵得镇中躲到树上，一只狗叫四下里的狗跟着嚎。半夜里远处山野间传来的狗哭声如泣如诉，绵软悠长，更让人毛骨悚然，汗毛倒树。

　　山中盘桓日久，终不是个事。衣服早成了破布条，已经记不起哪天没了鞋，溪中照相，双眼血红，颧骨更高下巴更尖，满脸的刮痕，头发板结成了刺猬。镇中铁定主意要走出山去，寻条土路一直往东，又怕见人，看见来人便闪身路旁，藏躲到来人走远才敢出来。

　　出了山，知道是到了剑川坝子，镇中宽了心，跟马帮来过几次剑川，熟门熟路。寻了个曾经的主顾，敲开门，主人看见门口站个身上披挂点破布条又酸又臭的花子，根本不让进门。有好心人给了套旧衣服，到河里洗刷干净，才有了点人样。

　　一个半大小子，自己说没了爹娘，四处游荡，而看人的眼神又特别的诡异，说不准是踩点的。大家伙虽不明说，但都见到过白天有老人或小孩来家中乞讨，晚上全家就遭难的大户人家多了去。

　　回去肯定会被老爹打死，镇中想起小时候听人说书，谁谁谁自卖自身来着，秦琼困顿之时还卖马呢，豁出去，央人说合给人家做儿子，求告多少人家，没有谁愿意收留个不明不白的浪子。

　　村村寨寨都知道有这么一个讨饭小子，来到家门口便给他一碗半勺，但绝不往家里领，也不敢给他脸色，更不敢言语冒犯，深恐领了人来报复。任由他自己编排三岁丧父五岁丧母，什么打小吃百家饭长大，不知道是哪儿人等等，说多了，自己都差不多相信自己就是个流浪的孤儿。麦子青了又黄，镇中依旧在洱源剑川的城镇乡村间游荡。

　　突然一日，一个鹤庆马帮和镇中打了个照面，马锅头眼毒，一下子认出镇中来，但没有作声，到前面歇脚的马店，跟店家说遇到的流浪儿可能就是拿草乌药杀父兄的杨家孽畜。

　　俗话说，谣言可是长了脚带翅膀的玩意儿，不过三二日，洱源剑川便传了个遍。正所谓好事家中藏，歹事传千口。人们搜寻记忆深处，拼凑所见所闻，添油加醋，每个传说者都加点配料，经的口越多，故事越丰满，情节也更加的跌宕起伏。再没有人施舍，如同丧家狗，镇中没了去处。

　　古语云：“人人道好，须防一人着恼；事事有功，须防一事不终。”镇中感觉断了生路，上天无梯，入地无门，欲投何处去，且听下回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