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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回 状元公琉球封王 杨封王死葬米山(第3页)

  过了四面山,来到一个叫蝙蝠洞的去处。驻足远观,前面出现一个瓜条形的坝子,屋舍俨然,人烟稠密。左一带远山,青光凛凛,如长蛇卧波;右一座高山,像米山谷堆,上插一标,恰似米山上的定子。正面抬头,打眼一望,倒吸一口凉气。但见雪峰连绵不绝,宛若巨龙腾越飞舞,中标一柱,积玉堆琼,寒光袭人,直上天际。土人皆言过了雪山便是吐蕃地面,当地人谈之色变,惶乎外人?掐指算来,已近八千里期。

  主家母道:米山四望容易成活,良田吉地都有主人,无主或主家弱小之地才是我等安身立命之所,于是转而向东。顺着当地人叫东山的米山东去,来到一坡,坡上有个破旧的小庵,一个衰朽的老尼,哼着小曲在庵前晒太阳。

  主家母正欲小解,上前搭讪,老尼却物我两忘,浑然不知有外人相扰。小解出来,经过老尼身侧,听到是江南艳曲,此曲只在闺中密传,闲常人不知,便接了两句,老尼一震,满脸潮红双眼放光,慌忙起身,道个万福。自言本是中原人氏,流落此地老而为尼,又言此地叫望城坡,此庵名唤望城庵,此处往外是一个叫西甸的去处,是个河谷地带,冬无严寒夏无酷暑,调治得法,赛比江南。拉住主家母,老姐姐长老姐姐短,絮絮叨叨,好一顿倾诉。出了望城庵,回望身后,远处的玉龙雪山,近处的鹤庆府城倶在眼中。名曰望城,实望鹤庆府城也,过了此坡,就是山阻水隔的山里世界。主家母指了一片林地,回身对杨遵等道:百年之后吉地在此。遵等默然在心。

  过了望城坡,便一路的下坡,转了一山又一山,过了一箐又一箐,斗折蛇行,听得到谷底水鸣轰隆,就是走不到谷底更看不到流水。前人有诗曰:莫言下岭便无难,赚得行人空喜欢。正入万山圈子里,一山放出一山拦。此诗说的便是实景,大凡在山中行走,最忌遭遇鬼打墙。又行走半日,骇然一山对面而立,众皆哑然,原来行走多日,竟是绕着四面山转悠,而且只走了三个面。再下到箐底,两山夹峙,壁立千仞,水声哗哗听得真切。忽然,山崖顶上牛角声响起,碗大的石块从天而降,磨盘大的巨石轰鸣着跳跃着直冲下来,连伤数人,杨遵命人快速冲过崖口。

  冲出崖口,众人一路狂奔,前有一河阻隔,宽处不过三四丈,窄处仅只丈余,但水流湍急,红色的水浪翻腾,人马急切间渡不过去。匆忙间,滩涂上垒石为墙,背水立寨。追兵四面赶来,三面围定,尚离一射之地便都停住,只是呐喊并不进攻。杨遵等弯弓搭箭,举刀摇枪,搭起寨栅防止敌人飞石进攻。计点人口,于路病亡、逃走等外尚剩老小一百一十四口,八千里期尚差五十里地。

  当是时,原本好端端的棺椁竟淋淋洌洌的流出水来,“行不得也,哥哥;行不得也,哥哥”,鹧鸪也叫行不得也。自古及今有一个不成文的规矩,扶灵还乡但遇棺木出水需较近埋葬,说的是逝者不想走了,其实是抬棺者大为不便也。

  入夜,对面星星点点点起无数堆篝火,白天凶神恶煞的那些人吃肉喝酒,欢歌达旦,日上三杆,才从火堆旁边爬起来。第二日,又来了一些人,依旧只是摇旗呐喊,到了晚上仍然是吃肉喝酒,欢歌达旦,日上三杆,才从火堆边爬起来,继续摇旗呐喊。杨遵这边厢连日得不到补充,粮无半粒米无一颗,只得杀马充饥。派人探水过河去,河不宽水流甚急,河中玩石随水翻滚,涉水过不去,架桥也不行。河流拐弯处,却是无数漩涡的深潭,有船也过不去,更不要说无船。没奈何,只有静观其变。

  观察多时,一个多曾上阵厮杀的老军给杨遵献计:乘敌不备,舍命一击,屠鸡屠鸭。但他们只试图赶我们走,没来由下死手,打个群架还是有必要的。杨遵也看到了对面虽然聚了五七百人,但没有强弓硬弩,刀枪粗劣,互不统属,有敲锣的有打鼓的,还有人在吹唢呐,内中有人不停的争吵,闹哄哄的不知道是来打仗还是来赶庙会。杨遵和众人商议好左中右三路攻击的人员配置,安排停当后报知主家母。

  主家母大惊,忙命不准厮斗。招了随行议事的,主家母道:“若论攻击,前日高山抛石便可击杀我们,来到人家地面,人家只是赶我们走。”转而对杨遵“打杀一人赔一头牛,村村寨寨找你打架,你有多少羊子赶上山?”既而对众人道:“你们也看到,这个河谷地带不是居之不易,八千里期不足脚程多绕几个山头不算欺君。我意已决,不必多言,就在此地落脚。”吩咐杨遵乘村村寨寨来人了,找族长、长老商量,多拿钱只买一丁点落脚地。正在商议,对面派人请当家的过去说话。主家母带了两个老苍头过去,简单交谈才知道,鹤州府兵从城里出来了,既然不到古宗地面,就在这里找地方住下。但约法三章:(一)不准耕我田;(二)人死不能葬入我祖坟;(三)水里河边任凭你吃和住。主家母均一一答应了,两声牛角响,山民们顷刻作鸟兽散。奇的是,计议莆定,那棺儿不再淋漓出水。

  在河滩扎靠停当,杨遵进城呈交了关文,死配八千里到鹤州,子孙落籍西甸,世代为守墓之人。

  这西甸,名为甸,其实只是两山夹峙的河谷地带。靠河扎寨数日,才知道这条河叫漾弓河,从雪山上下来,流到金沙江里头去,冬春水小,浅滩处可徒步涉水而过。夏季洪流滚滚,桀骜不驯,直行处如万马奔腾,争先恐后;拐弯处又像贴身搏杀,回旋反复,前冲后荡,惊心动魄。村庄四下里散落,村名根据居住地方位简单而且粗暴,住河之南叫河南村,住河之北叫河北村,住山坡上叫上坡村,几丘田中间的叫田心村,几个村中间就叫中村。山高坡陡,坡地多耕田少,山箐中引水出来一点少得可怜的耕地,其余多是只种一季靠天吃饭的雷响田。

  这些村夹杂着居住的是说相同话语的两种人,一些人自称是白子,与大理的白族一样,习俗与汉地无异,耕田种地养牛养猪。另一些人自称是白衣子,不事稼穑,衣服用火草搓线编织而成,男人喜欢喝酒打猎,女人采火草编织衣裳被盖,供一家穿用,养放猪牛羊等跟别人交换食物,惯常以物易物。

  看那四面山,恰像玉几横陈,几足斜拖,河南河北遥相应对,便如婴儿顶骨的囟门,若非河水切削,也不见得眉高眼低。渡过河到河之南,回望米山,但见:佛如弥勒南向座,跣足垂手面玉几。山势威嵬,左右山峦逶迤,雄浑稳重,漾弓河如玉带环绕腰间,最奇的是山顶三山耸峙,状如元宝,主家母和堪舆师同时指向眉心一点,在此结穴,座北向南面对玉几,明堂广阔,形胜绝佳。杨遵扶灵绕山绕水,到结穴处,恰恰的八千里地头,因恐载身发生位移,筑土为丘,花岗石镶砌园形一塚,不设墓门,不立墓碑,只四处遍植青松无算。

  河之南河之北隔河相望却如天堑,土人又无技艺,仅用木构架横三竖四搭着个便桥,春冬搭好,夏秋时节,洪水夹杂着鹅卵石横扫一切,常搭常毁。主家母带杨遵等沿河探考,均不中意,唯河南村河北村之间,河中一巨石砥柱中流,纵是大水之年亦不曾漫过顶,若以中流石为墩可免遭冲刷之苦。此处搭桥离结寨处也近,计议一定,依鲁班造桥法式,木构架勾搭双拱一跃而过,如青龙跃江,虹跨彼岸,引得远近山民纷纷攘攘,如节日一般,以在桥上来回走动为乐,众皆啧啧称羡,倶唤之跨虹桥。

  看到山民还在用原始的条石在石板上碾压米谷,主家母让在桥旁设水磨坊一座,派人值守,但凡碾米磨面,不取分毫。但是百多人吃喝,日耗过甚,银钱无多。主家母与大众合议,沿了漾弓河,在可筑坝的河滩地段垒石为坝,丫字型喇叭口,上大下小,用三角马把洪水引入坝内,坝尾设闸门调控,洪水进坝,泥沙沉淀后便是沃土,漾沙成田,比及三年,从西甸直致龙珠,沿河成就数百顷田块,引了河水浇灌,无旱涝之虞。时至今日,依旧是西甸最好的良田沃土。

  却说这一年的秋月,第一次收成,新米上来,请了远乡近邻的老者、孩童辈等,杀猪宰羊,烹鱼烧鸡,开了欢庆丰年的流水席。为何单请老者和孩童辈,只因老少老少,老少两辈人,最好的头一件事就是吃。主家母也是满心欢喜,看儿孙辈前后忙碌,小小辈游戏打闹,一时口滑,多吃了两口,便觉胸中块垒,是夜三更,竟无疾而终,寿享九十有九。依了主家母意愿,葬在望城坡,花岗石镶砌园形一塚,不设墓门,不立墓碑,四面为大。

  西甸是个河谷地带,更主要的还是山区,在山里面基本生活都多有不便。有那标致点的闺女被媒人婆说合到山外面,有手艺的后生,在外面做泥水匠、木匠、石匠、小炉匠,或做点小本生意的,偶有带了外面老公媳妇回来的,多是嫁出去或入赘在坝子里或城里头,一带一,二帮二,便在外面生息繁衍,带了姓,子孙新旺。落籍到金墩、府城、黄坪颇多,三代之后,只知道祖上出了个杨封王。时至今日,除六合灵地的杨姓旗帜鲜明的供养二郎神为本祖外,鹤庆杨姓多有杨封王情结,何地封王,封为何王,言者空空,听者茫茫。而西甸杨家,历来不治家谱,仅余长子长孙承继下来的不刀不矛宝刀一口,示儿诗白玉一握为凭,还有乾隆《五代全堂》御制古匾一方,其他的仅剩下口口相传不甚关联的片段而已。遍翻史籍,到过滇地的杨姓状元不多,“大礼议之争”中谪戍云南永昌卫(今之云南保山)终老戍地的杨状元杨慎,榇归故里,葬于新都西郊。状元公杨升庵以戴罪之身羁旅边地,游历名胜,足迹颇多,留诗无算,放浪形骸但未闻孽债。终不成乘隙蹓到鹤州留下风流种,或由清白儿女、良家妇女者,抑或红袖添香辈带回杨状元的情种,开花结果,繁衍生息。然,杨状元杨慎行迹记录臻祥,此推想实为大不敬,杨姓子孙亦不为意,徒增笑尔。

  载二子,长遵幼動,動之迹脉络甚明,子孙流动有谱可循,而遵之迹漫无可考。故人驾鹤西去,同科状元黄溍、友党赵孟頫揭傒斯辈,或闪烁其词或集体缄默,便是黄溍所作《杨仲弘墓志铭》,亦语焉不详。若非卧床病死、吃饭噎死、喝酒醉死、登高坠亡、游水溺毙,夫复何言?后世史家治史,撰行人杨载出使琉球,避前人杨载名讳,更名杨载福抑或杨基字孟载者,若以此论,后世无可名也,可乎?可乎?何也,盖异族便该行蛮事,我无为他辈复有为乎?

  闲话休提,单说旧日之事。这山中有个陋习,年轻男女相交相爱便私奔,多是约定时日地点,作势抢亲状,也有强行抢夺的,作成好事后再请媒人说合,两家结成霸王亲。小儿辈也便罢了,令杨家人切齿的是有那临盆的产妇也被抢夺,便当日产子也归了对方,被抢了还理论不得。试想,是可忍孰不可忍。为自保计,杨家子弟不论男女,会走路便会拽拳飞腿,稍长点便习学刀枪剑戟,房前屋后、上坡下坎、山上水边,无处不是假想中的战场。菜刀柴刀、锄头钉耙、扁担棍棒、石块瓦片,全部都是顺手的武器。那些白子们性情较为平和,睦邻尊长;而白衣子们野性深重,但一旦拳头替代了话语,于是,出现了后世政治家说的强权即公理,理论家说的丛林法则,小说家说的弱肉强食,至今白衣子们依旧生活在更高更远的山上。都说入乡随俗,杨家人学会了白子们的民家话,倒把官话忘了个干净,三代五代后,便把它乡作了故乡。

  听静夜钟声,唤醒梦中之梦;观澄潭月影,方知物外之身。都说龙生九子,赑螭蒲狴饕,九子命不同。欲知状元公杨封王杨载如何荫及子孙,且听下回分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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