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还一片空白的体检单,又眯着眼瞅着远处的每层布局看了一眼,便将目标瞄准了离自己最近的内科。
冷溶跟着人群走进房间,才发现门上贴着“内科(女)”白纸的并非是个斗室,里面反而又分成了几个小房间。
大学新生体检只需要在这儿听诊一下,再盖个“正常”的红章即可,因为是要听诊,房间里也比外边安静得多,来来去去,只有轻微脚步声和细碎的交谈声。
流水线一般的“正常”里,冷溶飞快测完了心音,然而等她从凳子上站起身,准备离开大套间时,却听见一侧的小室里传来熟悉的声音。
彷佛是为了呼应她方才“万一就能碰上”的顿悟一般,汪明水的话清清楚楚传入了冷溶耳中:“对,家人知道。”
冷溶停下了脚步。
米色铁门并未合紧,她轻轻走到门边,装作在看体检表的样子,一副心神却全贯在了耳边。
汪明水的声音断断续续,她对面大夫的听力显然比冷溶要好得多。冷溶费劲听了一会儿,只听见了模糊几个字:“血压还可以……CT查过……”
可是,还没等她再听出更多,一旁的护士终于注意到了这个流水线上的卡点:“哎!你,对就那个大眼睛姑娘,你趴那儿干什么呢?”
冷溶:“……”
下一秒,她整个人不得不往后让了让,改变了“趴那儿”的形态。
汪明水推门走了出来。
两人目光相撞,俱是一震。
冷溶先反应过来,嘴角勉强扯了两下,然而在她即将扯出自己招牌笑容的刹那,汪明水垂下眸子,掷下一句“借过”,从她旁边擦身而过。
傍晚,第四教学楼一个平平无奇的教室里。
趁冯靖远在讲台上介绍班级导师和班会流程的空档,隋莘悄默声地对着身旁坐着的林一帆咬耳朵:“一帆,她们两个是怎么了?”
林一帆翻了个白眼:“鬼才知道,我劝你也别问,谁知道她们两个早上消失干什么去了,怎么,现在闹起来了,又想起来用我们讲和了?”
隋莘有些着急:“她们两个看上去不像能吵架呀。”
林一帆语重心长地摆了摆手:“这就是你不懂了吧,有些时候,吵不起来还不如大吵一次。”说罢,她看隋莘呆愣的模样颇为可爱,又顺手捏了捏她的脸。
坐在前排的冷溶和汪明水却没这种闲适心情了。
早上,一声冷冰冰的“借过”之后,汪明水一走了之,冷溶紧随其后,两人形如肥皂剧里的经典桥段,逆着人潮走,明里暗里收了一箩筐的实体化怨气。
等一前一后到了后头没什么科室也没什么学生的职工通道前,汪明水这才停下了脚步。
冷溶积攒了一腔子的话,挤在嗓子口的是道歉,往下是莫名其妙的焦躁,五味杂陈的情绪挤在一起,却在看到汪明水表情的刹那颠了个底儿掉,噎了半口气没上来。
汪明水有种别样的疲倦。不是这楼里近乎实体化的早起怨气,而是一种厌烦到提不起半点力气的漠然,她静静看着冷溶,认真地问:“你一定要这样一直跟着我吗?”
冷溶沉默了一会儿,也许只有一两秒,也许三四秒,汪明水的声音和冷晓眉一个月前的声音渐渐重合:“你一定要一直跟着我吗?我生出来的是个讨债鬼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