就是拍成了,也没能怎么着。
他这两年变化很大,沈琼云都看在眼裏。为了拍电影,索寻已经妥协了很多很多。《粉鬂》那时候审了几遍都不过,索寻一改再改,实在没办法了,去求了大学裏他最看不起的院长——他当初在那份“对女学生有不检行为”的名单裏,索寻连退学都不怕,梗着脖子不肯道歉。但是为了《粉鬂》,他低头了。再后来,无论什么场合,遇到以前的同学老师,索寻也都知道该说一点“圆滑”的话了。既然圈子裏都喜欢互捧臭脚,那就捧吧。毕竟以前的老师都说,索寻的“才华”还是有目共睹,能够再“温和”一点就更好了。就连前段时间说展言给他的项目投钱,他也可以接受了,“离开展言你就什么都不是”这种话,只有年轻的时候才会较真,摔两个跟头也就彻底免疫了。他变得脸皮厚了,变得心硬了,也变得圆滑了,终于懂事了。
可是自从《粉鬂》以后,他再也没写出什么新的故事。前阵子兴头头地要给跨性别人群拍纪录片,出发点是高尚的,意志也是坚决的。但沈琼云太了解他了,那不是他真正想做的事情。是他心裏有坎过不去,给自己找点事。沈琼云也知道他心裏什么坎。人有些东西就是不会变的。
她有的时候为儿子骄傲,有的时候又想,不知道前面还有多少苦等着他。
索寻只顾低头吃饭,压根没看见当妈的覆杂的眼神。沈琼云嘆了口气,也不跟他辩了。
“我学生给我转发,说《粉鬂》这个周末又有放映活动?你要去?”
索寻点点头,扒完最后一口饭:“嗯。有。”
虽然当初因为展言粉丝那些事儿的影响,《粉鬂》的票房不尽如人意,但是毕竟映前也是得到了一些小奖项的认可,之后反而陆陆续续地,一直有人提起这个片子,觉得惋惜。偶尔有些线下放映的会辗转联系到他本人,邀请他过去跟观众互动互动。索寻总算是得到了当初没有能够得到的东西——一些不在乎外界纷争的普通观众,愿意花上两个小时时间,只是为了《粉鬂》这个电影。
索寻不能免俗,他很需要这个。尽管这一块其实根本产生不了什么收入,他也总为了看这部“不成熟”的作品感到尴尬,但索寻还是非常愿意花时间去跟观众互动,有的时候甚至是上海周边的一些城市,他也不介意跑一趟。
“他们放完了我再去。”索寻随意地说,“也就半个小时。”
“周末就安排半个小时啊?”沈琼云不信,“不跟人约着出去吃吃饭?压压马路?”
“没人约。”索寻回得非常谨慎,“哎呀,写剧本呢。”
行吧。沈琼云顺手就把保温罐收拾了,皱着的眉头松了松,又把自己劝解了过来。索寻把日子过得挺好的,她其实犯不上操这个心。
索寻很乖巧地过来帮妈妈洗碗,沈琼云又在家裏溜达了一下。等索寻转回头,发现沈琼云已经背好包,顺手给他把垃圾拿上,一副准备离开的架势。
“这就走啦?”索寻把洗好的保温罐装好,递给她,很意外的样子。
沈琼云一扭头:“我一会儿还要去上油画课的!”
索寻:“……”
他就知道今天是油画课!
他跟在后面,眼看着妈妈要走了,期期艾艾地,突然又叫了一声:“妈……”
沈琼云回过头来看他:“组撒?(干嘛?)”
索寻扭扭捏捏:“那个……《沪城文艺》的稿费你去领了没有呀?”
沈琼云冷笑了一声:“干嘛?”
索寻说得可怜巴巴:“爸都转给我了……”
“我听不懂。”沈琼云阴阳怪气的,“我的名字,我的小说,我的稿费,干嘛给你?”
然后她“砰”的一声,关上了大门,险些撞到了索寻的鼻子。索寻惊得倒退两步,半天才反应过来,再打开门,发现沈琼云已经逃似的下了好几层楼,显着她平常瑜伽没白练,动作那叫一个矫健。
索寻:“……”
索寻:“妈!”
第36章
《隔都》
《粉鬂》的线下放映在一个江边的美术馆裏,门厅极高,纯白且空旷,几乎带有宗教性的压迫感,让人一进去就下意识地压低声音。左边楼梯通往主展厅,奢侈品牌giadeite正在办典藏展,右边的侧展厅正在办一个互动装置展,艺术家有一个拼写古怪的名字,大概来自北欧。电影展映在楼下。
索寻沿着纯白的阶梯下去,放映厅在一个封闭的房间裏。电影还剩一点尾巴,索寻从后门进去,没有引起任何人的註意。房间裏大概五十个人左右,都坐在散乱的折迭椅上。有些人独自来,有些人则是三五成群挤挤挨挨。房间后面有吧臺,只是饮料桶已经空了。索寻註意到吧臺旁边的易拉宝,预告他们下周的活动。海报上的背景在昏暗的光线下模糊成一团,唯有“上海1939”几个大字,也许是用了某种特殊的材料,反射着房间裏的光源,产生了一种清晰到迷幻的效果。下面还有一行勉强能看清的小字,“线下分享会特邀嘉宾:方茂兴导演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