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指着“具体意见如下”后面的字样:“一、部分情节、人物设置缺乏法治观念,如:女主角发现尸体后没有第一时间想到报警,而是帮忙转移尸体,须修改;二、部分情节、人物过分崇尚物质,树立不正确价值观念,国外品牌露出过多,须修改……”
索寻念不下去了,安德烈什么话都没说,给他重新倒了一杯红酒。索寻看也没看,抓起来当水似的,又一口气喝了个干凈。
他发脾气也没用,所以安德烈什么都没说。他知道,索寻也知道,最后还是得改。他们最终没有讨论那件事,尽管索寻在柏林的时候给安德烈发邮件,说他们回来会面谈。电影局的《审查意见书》早于索寻到了家,在经历了无能狂怒、试图找人能跟电影局负责人递话、征求了几个独立导演的意见,以及最后跟焦明辉打了一个很长的电话以后,索寻还是坐了下来,开始重新剪辑。
那段时间都是安德烈在做饭——不是那种蔬菜打成汁的“饭”。他买了新的电磁炉,总是先把菜备好,从来不去打断索寻。只有等索寻饿了,他才去厨房做现成的,多半是清清爽爽的小炒,有荤有素。饭总是温在电饭煲裏,不然就是下一把挂面——安德烈始终不喜欢吃的那种上海细面。索寻恶狠狠咬断面条,跟安德烈赌咒发誓,一定要出导演剪辑版。
但最终他还是没那个精力了。等按照电影局的意见改完一遍,索寻甚至想把所有的原始文件都打包删除,再也不想看见这个东西。然而还是得刻录好dvd,标好修改过的地方——索寻伸了个懒腰,回过头才看到安德烈还在沙发上陪他,腿蜷缩在毯子下面,耳朵裏还塞着耳机,已经睡着了。
索寻摘下耳机,开着显示器让软件自己跑。然后蹑手蹑脚地走到沙发边上,摘下了安德烈一边的耳机,塞进了自己耳朵裏。语速极快的法语马上像海浪一样灌进了他的耳朵。安德烈睁开眼睛,看见了鬼鬼祟祟蹲在他面前的人。
“弄好了?”
索寻点点头,安德烈拽了他一把,把他揽进了怀裏。索寻别别扭扭地倒下来,腰以下悬在沙发外面。安德烈干脆把他整个人一起裹进了毯子裏,把着他的腰把他抱上了沙发。索寻完全伸不开腿,没地儿放,就往安德烈腰上挂。安德烈顺手在他大腿上摸,眼睛还是闭着,但嘴角露出了一丝笑容,用一副没睡醒的鼻音跟他说:“别闹。”
索寻声音很小,且非常明知故问地说:“我把你吵醒啦?”
安德烈摇了摇头,睁开眼睛看他:“本来就没睡着。”
索寻还带着安德烈一边耳机,裏面叽裏咕噜的法语始终没停,不知道那个女人在大惊小怪什么。
“你现在都能听明白了?”
安德烈还是摇头,又笑。索寻突然讲:“我把你剪掉了。”
安德烈楞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。
“哦,”他并不在意这个事儿,“剪呗。”
“那个镜头现在剪得都不像样了。”索寻仍是心有不平——但没有办法,“外国品牌露出”得最多的就是那场戏。但是剪成这样,哪还有什么“一镜到底”可言。安德烈便把手环到他背后,把人抱得紧紧的,哄小孩似的说:“itsok。还好不是全片一镜到底要你改。”
索寻就没说话,安德烈蹭了蹭他的脖子,弄得索寻很痒,低哑的笑声响了两下,然后又变成微微粗重的呼吸,他们并排挤在沙发上,交换了一个漫长的吻。索寻一只手屈在两人中间,没处搁,十分不老实地上下摸。然后耳机裏那个女人夸张地尖叫了一声。索寻抵着安德烈的鼻尖,笑了出来。
“你到底在听什么?”
安德烈终于把耳机收起来:“听力材料。”
他撑着一条手臂起来,压在索寻身上把耳机放到茶几上,然后就没动了,索寻独占沙发上狭窄的空间,干脆躺平,安德烈半个身子覆在他身上,四条腿在毯子下面交缠,只有两只脚因为太长而从边缘伸出来。索寻那只别别扭扭的手终于放舒服了,又抬起来,摸安德烈的眉眼,又被安德烈拨开。
索寻笑起来:“谢谢你。”
“嗯。”安德烈先应,然后问,“什么?”
索寻:“做饭,做家务。”
安德烈一挑眉,“哼哼”了一声,大有被骗的了感觉——当初看房子的时候索寻把家裏收拾得多么干凈,原来都是昙花一现。他投入工作的时候别说打扫卫生,连饭都顾不上吃。
索寻承诺:“下个月家务我做。”安德烈听了也只是敷衍地“嗯”一声,又俯身去吻他。索寻回应得十分有感情,但没亲一会儿眼睛就走了神,越过安德烈的肩头不放心地看电脑屏幕,立刻被安德烈发觉,报覆性地在他脖子上咬了一口。
索寻随即十分造作地“啊”一声,“啊”得安德烈一身鸡皮疙瘩。
他拱了拱索寻,让他腾位置给他躺,两个人换了一下,现在变成了索寻撑着脖子看他。安德烈似是累了,亲昵地依在索寻颈窝裏,又闭上了眼睛。索寻有一下没一下地用指尖绕着他的头发,另一只手把膈在腰下的硬物掏了出来。是安德烈的手机。屏幕上还显示着听力材料的界面,随着耳机被摘下来自动暂停。
索寻看着手机上滚过去的一连串陌生法语,突然想起来一个问题,拍了拍安德烈的肩膀:“诶我问你……”
安德烈睁开眼睛看他:“嗯?”
“你那个时候时候说,在上海呆不了一年就要去巴黎的。”索寻算了一下时间,那是去年的三月,那时候他理所当然地以为是安德烈是要去走下一年的巴黎时装周,然后就留在巴黎……但如今时装周已经结束了,一年也满了,安德烈还是没有要走的意思——他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地准备了大半年的法语,也没见他去考试或是递签。
索寻支起上半身,看着他:“你不会是……”